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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讲起年轻时随使团出访神圣罗马帝国的经历,讲维也纳宫廷的繁复礼仪、莱茵河两岸的葡萄园,以及某次在雪夜里迷路、被一位老猎户收留的往事。
烛火摇曳,理查德凝视着跃动的火焰,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倘若查尔斯亲王尚在人世……今夜这样的宴饮,他大约也会喜欢。”
周围短暂的安静了一瞬。
亚特没有回避,他平静地迎上理查德的目光,斟满两人的酒杯:“亲王殿下来时,贝桑松未能尽到保护之责,实在是抱歉。”
理查德沉默良久,端起酒杯,与亚特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没有说话。
两人饮尽了杯中酒。
窗外,贝桑松的夜空繁星点点,夏夜的风拂过庭院中的梧桐树,叶片沙沙作响。府邸内的欢声笑语持续至深夜,觥筹交错间,那曾横亘在两国使臣之间的冰墙,似乎正以不易察觉的速度,悄然消融……
凌晨时分,理查德在府邸外与亚特道了别。马车辘辘驶入夜色,最终融进贝桑松的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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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日,贝桑松的宫廷勋贵们仿佛突然找到了一个共同的主题。
理查德伯爵的日程被各类邀约填得满满当当。宫廷首相设私宴,财政官署几位要员联名相请,甚至素来以疏离着称的几位老牌边境领主也遣使致意,邀特使前往城郊庄园一叙。
理查德几乎来者不拒,赴宴时风度翩翩,辞别时彬彬有礼,礼物更是照单全收,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六月第二个礼拜三,协议条文最终完成,次日双方正式签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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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亚特正在书房整理军务整顿方案,罗恩忽然推门而入,神色罕见地带了几分紧绷:“老爷,理查德伯爵到了府门外,说想单独与您一叙。”
亚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没有提前递遣人通报,这位巴黎特使突然主动登门,倒是有几分奇怪。
“请他到领主大厅,我即刻下去。”亚特吩咐。
罗恩领命而去。
亚特没有立刻起身,他靠向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动的梧桐枝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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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内,茶香袅袅。
理查德独自坐在大厅,拒绝了侍者斟酒,只取了清茶。他今日穿着低调,一袭深灰常服,未带任何随从。罗伯特神甫陪坐片刻,见理查德始终只是闲谈天气与旅途,只得不停地点头应答。
亚特踏入大厅时,理查德正端着茶杯,凝视墙上那幅南境山谷领地的羊皮地图。
“亚特伯爵的领地,比我想象的更广袤啊。”理查德提高嗓门,高声说道。
“理查德大人若是有兴趣,欢迎随时前往我的领地做客。”亚特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亚特伯爵,”理查德转身,开口道,“真是非常抱歉,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我明日便要启程返回巴黎。临行前,有一事必须与伯爵大人当面确认。”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精确丈量过:
“我此来贝桑松,首要任务是查尔斯亲王遇刺一事。此事已得妥善解决,我将回巴黎便复命。”他直视亚特的眼睛,“但除此之外,我身上还有另一重使命——此事不需与宫廷公开交涉,只与亚特伯爵本人商谈。”
亚特面上纹丝不动,但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愿闻其详。”
理查德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数月前,亚特伯爵挥师南境,讨伐伦巴第公国。复仇雪耻,恢复家族荣誉——这是您的私仇,亦是威尔斯家族的正名之战,巴黎无权置喙,也从未干涉。”
随即,他话锋一转,“然而,此战之结果,是伦巴第公国覆灭,其全境被勃艮第与普罗旺斯瓜分。勃艮第所得之土地、人口、赋税,其规模已远超威尔斯家族原有领地之数十倍。”
理查德直视亚特,目光如炬,“这丰硕的成果背后,想必伯爵大人不会忘了巴黎宫廷的付出吧?”
大厅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一旁的罗伯特看看亚特,又看向一旁理查德,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法王从来都是个不会吃半点亏的家伙。
亚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茶水平静无波,一如他此刻竭力维持的表象。
他在瞬间明白了理查德此行的真实目的。这不是查尔斯亲王一事的延伸,更不是双方关系的宏观博弈——这是直接落在他个人头上的、法王精心算好的另一笔账。
伦巴第覆灭后,他确实考虑过巴黎会觊觎南境。但他原以为,那会在更久之后,以更迂回的方式呈现。
他没有想到,理查德会在此时此地,以如此直接的方式,将问题摊在面前。
“理查德大人,”亚特抬起眼,声音依旧沉稳,但语速比平日慢了半拍,“法王在我们的大军南征期间,确实对勃艮第公国进行了牵制与威慑。这份情谊,我本人以及宫廷从未忘怀。”
理查德微微颔首,等待他的下文。
亚特继续道:“然而,南征之役,威尔斯省倾尽家资,麾下士兵浴血奋战,阵亡者逾千,伤残者倍之。我所获得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以手下士兵的性命换取——而非继承、联姻或恩赐。请问理查德大人,法王陛下希望我以何种方式,与巴黎‘分享’这份成果呢?”
理查德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恼怒。他只是平静地说道:
“法兰西不觊觎威尔斯伯爵名下的任何一寸土地,亦无意干涉勃艮第对南境占领区的治理。”他顿了顿,“然而,国王陛下认为,勃艮第公国之所以未能在南征期间趁虚而入、兵临贝桑松城下,法兰西的军事威慑起了决定性作用。这一点,想必你不会否认。”
亚特没有否认。
理查德续道:“国王陛下无意将此事与查尔斯亲王案混为一谈。但陛下也认为,威尔斯伯爵从南境战争中获得的巨大利益中,理当分出一部分——作为对法兰西提供战略支持的‘合理回报’。”
他将“合理回报”四字咬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亚特依旧保持沉默。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茶水的余温渐渐散去。理查德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理查德大人,”亚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法王陛下希望我以何种形式,提供这份‘回报’呢?”
理查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未曾封缄的信笺,推到亚特面前。
信笺上是工整的法文,措辞客气而正式,核心内容只有一项:法兰西王国为协助勃艮第侯国稳定南征后方、牵制勃艮第公国,曾调动边境驻军、征发粮秣、消耗军资,累计支出军费折合金币若干。此款项虽为盟邦互助之义,然念及勃艮第侯国及威尔斯家族新得南境、用度浩繁,特许分期偿付……
亚特快速扫过数字,目光微微一顿。
——三十万芬尼。
不是天文数字,不是倾家荡产的罚金,甚至比理查德此前要求的赔款降额后还少了一截。这是一笔经过精心计算的、恰好在威尔斯省承受范围之内的数额。
他抬起头,迎上理查德平静的目光。
“昨日在谈判桌上,您可是慷慨地将宫廷的赔偿款压到了五十万芬尼。”亚特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今日却替法王向我威尔斯省单独索要三十万芬尼——莫非,在法王眼里,贝桑松宫廷与威尔斯省亲疏有别?”
理查德听出了亚特话中那丝近乎自嘲的意味,却只是淡然道:
“查尔斯亲王案,是勃艮第侯国与法兰西王国的邦交事务。而摆在您面前的这笔款项,是亚特伯爵与法王陛下之间的……‘私人情谊’。”
理查德将“私人情谊”四字说得极重。
亚特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里有释然,有无奈,也有一丝对理查德这份坦荡的欣赏。
“好吧,”亚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这笔‘军费’,我认了。”
理查德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三十万芬尼,”亚特放下茶杯,直视理查德,“今年入冬前送达。”
理查德听罢嘴角上扬,微微颔首。
“我会将亚特伯爵的诚意,如实转达国王陛下。”
理查德旋即起身,亚特亦起身相送。两人走到门口时,理查德忽然停步,侧首看向亚特。
“亚特伯爵,”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连自己也未必察觉的复杂,“你知道……我们原本可以要求更多。”
亚特迎上他的目光,平静道:“我知道。”
“你答应得如此痛快,倒让我准备的几套说辞无处施展。”理查德的语气难得带了几分调侃。
亚特浅浅一笑:“理查德大人亲自登门,以诚相待,我若还推三阻四、讨价还价,未免不识抬举。”
更何况,用三十万芬尼换来巴黎宫廷对威尔斯家族在南境的统治保持善意默许。这笔买卖,于我而言,非常划算。”
理查德深深看了他一眼,提醒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法王此举的用意。”
他随即转身,在罗恩的引领下快速穿过廊道,消失在亚特的视野里。
亚特独自站在门外,思索着理查德最后这句话所蕴含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