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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贝桑松的天空一碧如洗,夏日的风裹挟着郊野麦田的清香,拂过西门外攒动的人潮。
这日天色刚亮,西城门外的驿道两侧便已挤满了送行的民众。较之半月前特使团抵达时的热闹,今日的人潮有过之而无不及。人们从城中的大街小巷涌来,扶老携幼,踮足翘首。
朝阳初升,当巴黎使团的车马出现在城门口时,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理查德伯爵!愿主保佑您一路平安!”
“勃艮第感谢您的付出!”
鲜花与彩带从街道两侧抛向使团队伍,甚至有人将手里的香料与绸缎塞进法兰西士兵的行囊。
理查德端坐在马上,面带微笑。他缓缓抬手,向两侧的人群致意,举止从容如故,只是那双蓝灰色眼眸深处,比来时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
勃艮第人感激的,不是法兰西的“宽恕”,而是他带来的那份不必沦为附庸的和平协议。他们赞赏法王的“慷慨”——那笔从两百万降至五十万的赔款,在他们眼中无异于恩典。他们感念理查德的“斡旋”——这位特使从最初的咄咄逼人,到最终的理解与妥协,被口口相传成一段化干戈为玉帛的佳话。
而那些此刻欢呼最甚的平民,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在前几日那场私密会晤中,这位“宽容”的特使还从他们引以为傲的威尔斯伯爵手中,拿到了一个价值三十万芬尼的“军费”承诺。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战争没有来。边境依旧安宁。他们的丈夫不必被征召,他们的谷仓不会被搜刮,他们的城市不会被围困。
这就够了。
西门外的送行队列中,贝桑松宫廷的重臣们肃立如林。
宫廷首相站在最前方,脸上带着适度的庄重与感激。他亲自向理查德致谢,言辞恳切。
高尔文站在宫廷首相身侧,面容沉静,只是在与理查德目光交汇时,微微颔首。
亚特则站在队列稍侧的位置,没有挤在人群最前方。罗恩牵马立在他身后,沉默如影。
出城后,理查德策马来到亚特面前,“亚特伯爵,请记住我们的约定。”
亚特微微颔首示意。
随即,理查德转身,对使团队伍大喊一声:出发!”
马鞭轻扬,战马长嘶一声,迈开了步伐。
使团队伍缓缓启动,辎重车吱呀作响,一面面旗帜在风中猎猎飞扬。
人群的欢呼声此刻达到了高潮,无数只手不停地朝远去的队伍挥舞。当离开的队伍身影消失在商道尽头后,人群才陆续散去。
至此,贝桑松近段时间以来的内忧外患基本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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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克里提的倒台,贝桑松宫廷的权力格局经历了一场深刻而近乎彻底的变化。
这种变化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战场上的厮杀都更具颠覆性。克里提经营多年的关系网络,如同被连根拔起的古树,根系所及之处,土壤翻覆,无数依附其上的藤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迅速枯萎凋零。
在这片被翻覆的土地上,新的秩序正在迅速扎根。
最显着的变化,发生在宫廷与地方的关系上。那个自弗兰德侯爵去世后便日益松散、政令不出贝桑松的宫廷,仿佛一夜之间被注入了久违的凝聚力。
格伦·奥托,这位继位不过数月却始终笼罩在父亲阴影下的年轻侯爵,第一次真正成为了宫廷的核心。他的敕令不再被各路领主私下嗤笑为“毛头小子的空文”,他的裁决不再需要三番五次遣使催促才能勉强落实。隆夏领的顺利交接、巴黎特使的和谈协议、乃至亚特那支令人生畏的南境劲旅,都成了他身后日益坚实的支撑。
那些在此前左右摇摆、首鼠两端的中间派,终于不再犹豫了。
城南某座不起眼的府邸里,一位与克里提有旧、却侥幸未被清洗的边疆子爵,在理查德离开的次日,悄然遣人送来了补缴三年的赋税清单,附信措辞谦卑至极。
城北,某位以“病重”为由数月不入宫廷的权贵,竟在不久后拖着行动不便的身躯,亲赴宫廷向格伦请安。
这种风向的转变,在亚特正式执掌军事大臣印信、并成功主导对巴黎的谈判之后,达到了高潮。
起初,并非所有人都对这位“南境暴发户”的擢升心服口服。一些老派贵族私下嘀咕,称亚特不过是“高尔文的女婿”、“侥战功得幸”。他们冷眼旁观,等待着这位南境伯爵在军事大臣的高位上出丑。
然而,亚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以一场干净利落的外交斡旋,将侯国从战争边缘拉了回来。
很快,一个以格伦为首的权力核心,已然成型。年轻的侯爵获得了稳固的铁座与重振的权威,而整个勃艮第侯国,则从弗兰德去世后出现的衰败中恢复过来。
自前任国君弗兰德·奥托离世后,贝桑松宫廷所面临的、持续数月的危局,终于在此刻被破解。
不是通过一场血腥的内战,不是通过外部势力的强行干预,甚至不是通过某种戏剧性的、一夜之间扭转乾坤的权谋。它是通过一次成功的南征、一场干净利落的内部清洗、一轮不卑不亢的外交斡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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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在处理完克里提遗留下来的边境军堡修缮耗费问题后,贝桑松宫廷终于从持续数月的风暴中获得了喘息之机。
那份由亚特亲自督办的秘密清查,最终呈现在御前会议案头的,是一叠厚达两百余页的账目核验报告。报告清晰地揭示了克里题执掌军事大臣一职数年间的“修缮”黑洞:总计四十二万芬尼的财政拨款中,真正用于边境防御设施的不足两成,其余款项或以“材料损耗”为名虚报,或以其他理由套取,最终大半流向了克里提在隆夏领的私库及其党羽的腰包。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部分边境军堡的实际状况与账目记载严重不符。东境某处标榜“大修竣工”的关键哨卡,核查吏员抵达时,发现所谓“新筑”的箭楼已墙垣开裂,储水池干涸见底,守军的冬衣库存尚不足账目记载的三分之一。
亚特没有将这份报告作为清洗的屠刀。他只是平静地在御前会议上逐条陈述,然后提出解决方案:追缴军堡修缮款项,并将未来三年的边境修缮预算审批权交由军事大臣衙署与财政官署共管,每笔支出需附实地验收文书。
这一提议没有人反对。
就连那些曾与克里提有旧、生怕被牵连清算的勋贵,也长舒一口气——亚特没有借机株连,甚至主动替他们在账目核验中撇清了“失察”之外的直接责任。
这份克制,比一场大清洗更有效地巩固了宫廷的权威。
也正是在这场御前会议的最后,亚特提出了另一项建议。
军事大臣衙署所辖事务繁杂,边境防务、军团整编、武备督造、军官考选,每一桩都需投入大量精力。于是他建议任命宫廷禁卫军团长菲尼克斯为军事副臣,代他行使军事大臣日常职权。
此言一出,御前会议陷入短暂的寂静。
高尔文当时也在场,这位老练的辅政大臣在听到女婿的提议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宫廷首相缓缓捋着胡须,苍老的眼中掠过一丝深思。
最终,这项提议得到了众人的赞同。
随后几天,亚特便开始准备南返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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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第一个礼拜四,天色微明。
城西威尔斯伯爵府邸外的青石长街上,队伍已整装待发。二十余名伯爵卫队侍卫身着轻便的骑装罩甲,鞍侧挂着长途旅行必备的水囊与干粮袋,马匹不时喷着响鼻,蹄铁轻叩石板,在寂静的晨曦中格外清脆。
亚特从府门内走出,一袭质地轻薄的浅色骑装,外罩斗篷,腰间悬着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精钢骑士剑——简朴,利落,一如他当年初离山谷时的模样。
罗伯特神甫与汉斯、杰森和斯坦利等人已早早在一旁等候。
高尔文一早就来到了府邸门外,见亚特出来,便缓步走了过去。他面容平静,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这段时间与亚特并肩作战、深夜密谈、危机共渡,让他与这位女婿之间早已超越了寻常的翁婿情分。
“亚特,南境不比贝桑松,”高尔文低声道,“那边虽是你亲手打下的疆土,但伦巴第遗民人心未附,原贵族余孽未必甘心臣服……你自己当心些。”
亚特微微颔首:“岳父大人放心,我会多加留意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轻:“倒是贝桑松这边,菲尼克斯年轻,虽有您从旁指点,仍需时日历练。”
高尔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角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菲尼克斯一骑当先,飞驰而至。他翻身下马,连缰绳都顾不上交给侍卫,面色有些涨红,大步流星地朝亚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