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荣落马的消息连夜递到宇文允执那里时,已是三更天。
青临街别院内,药味浓重。
宇文允执半靠在榻上,腹部伤口缠着厚厚的白布,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
听完暗卫的禀报,他端着药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即猛地将药碗砸向了墙角!
“哗啦——”碎瓷四溅,乌黑的药汁弄脏了名贵的地毯。
“废物!”宇文允执胸膛剧烈起伏,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眼底却翻涌着骇人的阴鸷,“本宫让他去栽赃慕昭野,他倒好,连人带兵被老三抓了个现行!五百个甲士围堵,竟然被慕昭野一张嘴反咬成了‘设伏谋害’!本宫怎么养了这么个蠢货!”
幕僚周文清站在下首,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直到太子稍微平息了些,才敢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息怒。周尚书被抓了个现行,最致命的是那批货是当年从瓜洲渡流出去的真军械。明日早朝,慕昭野和宁王一定会以此为突破口,顺藤摸瓜攀咬到东宫头上。陛下本就多疑,若是起了疑心……”
“本宫知道。”宇文允执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周荣不能留了。明天一早,立刻让御史台那边上折子,弹劾周荣‘欺上瞒下、私自调兵’。本宫要抢在父皇开口之前,大义灭亲。”
周文清犹豫了一下:“殿下,周尚书毕竟是您的……岳父。”
是了,周荣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而皇后又是他的养母。
周荣这个老贼虽不是自己的亲舅舅,却是周令仪的父亲、自己的亲岳父,周荣出了事,周令仪怎么办?
虽然他对周令仪素来情浅,可她毕竟温顺,从未让自己操过心。
“他现在就是个死人!”宇文允执只犹豫了一息,便厉声打断,“本宫若不断尾求生,被他拖下水的就是整个东宫!去办!”
“是。”周文清连忙应下,又压低声音问,“那……谢少詹事那边如何处置?这次的消息,可是谢少詹事故意递给苏姑娘,引慕昭野入局的。如今局败了,谢少詹事会不会……”
“他敢?”宇文允执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抹寒意,“谢云辞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若真对苏挽清上了心,这颗棋子,本宫还得留着有用。”
他低下头,摸了摸腹部隐隐作痛的伤口,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林相宜那张脸。
“本宫养伤这几日,林家那边有动静吗?”
“回殿下,林姑娘昨日还托人送了亲手熬的药膳过来。只是……”周文清咽了口唾沫,“只是并未亲自前来。”
宇文允执拧了拧眉。
此时,门外传来随从的声音。
“殿下,门房通传,林姓姑娘求见。”
半夜前来,她倒是怕人看见。
宇文允执唇角浮起一抹笑意。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又觉得太过刻意,便放下手,只是调整了一下靠枕的位置,让自己看起来更虚弱些。
“快请进来。”
林相宜跟着管家穿过回廊,一路往里走。
“我家主人现在正在卧房休息,大夫叮嘱切不可随意下床走动,恐伤口裂开。姑娘请随我这边来,我去通禀一声。”
“有劳。”林相宜点点头。
片刻后,管家出来,侧身引路:“姑娘请进。”
内室不大,却陈设雅致。
窗前摆着一盆兰草,叶片修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着檀木的味道。
宇文允执靠坐在床头,面色仍有些苍白,唇色淡淡,衬得他几分羸弱。
“臣女林相宜,参见太子殿下。”林相宜福身行礼。
看到林相宜,宇文允执那冷硬的轮廓便软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
“你来了。”他声音有些哑。
“这是在宫外,免了那些俗礼,随意些。”他虚抬了下手。
“是。”
林相宜直起身子,抬眸看他。只一眼,便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睫毛低垂,敛去娇羞之色,生怕藏不好被他瞧见。
宇文允执倒看似坦荡,目光里却又压着一团火星子。
眼前女子的娇羞之色,在烛火的光晕里氤氲着,更添几分媚态,比最烈的酒还要醉人。
仅仅看着,便轻而易举地燎得他眼底的火星子蠢蠢欲动。
两人就这么相看无言,任由气息慢慢发酵,醉了彼此。
其实只是一息功夫,却感觉时空静止。
此时管家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进来,打破了满室旖旎。
他恭敬地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主子,大夫叮嘱趁热喝。”
宇文允执看了一眼那碗药,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放下吧,没看到我在招呼客人吗?”
管家为难地看了一眼林相宜,林相宜轻声劝道:“殿下还是先把药喝了,凉了更苦。”
宇文允执没有再推辞,伸手去端药碗。
手指刚碰到碗沿,便轻轻“嘶”了一声,牵动了腹部的伤口。
他的手微微发颤,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
林相宜看着他那副强撑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怜惜。
她站起身,走到榻边,轻轻接过他手中的药碗。
“还是我来吧。”她的声音很轻。
宇文允执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她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体香。
他忽然有些恍惚。
“有劳林姑娘。”他的声音很低。
林相宜在榻边坐下,用调羹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送到他唇边。
她低着头,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并不与他眼神交汇。
屋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摩擦的沙沙声,能听见调羹碰触碗沿的轻响。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喂得很慢,他喝得也很慢。
谁也没有说话,可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长出细密的藤蔓,在两人的心头无声缠绕。
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下巴,微微一颤,连忙缩回去。
药汁溅出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他下意识伸手去擦,指尖触到她的手背,凉凉的。
两人都愣住了。
林相宜连忙低下头,将手缩回袖中,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宇文允执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唇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手,靠在枕上,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药碗见了底。
林相宜将空碗放回小几上,用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抬起头。
刚想说什么,却对上他的目光,那样专注,那样温柔。她被那眼神看得心慌,连忙别过脸。
她站起身,退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殿下的伤既无大碍,臣女便放心了。臣女告退。”
“相宜。”他忽然开口叫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