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般倾泻,月亮半盏挂于窗前。晚风拂过林府庭院,带来几丝初夏的凉意。
林正清站在林相宜闺房门外,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眉头紧锁。
“相宜,明日爹给你安排了一场相亲,你去见一下。”
门内传来少女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倔强:“爹,女儿不要嫁人,女儿要一辈子陪在爹的身边,哪儿都不去。”
“胡闹!”林正清把茶盏往矮几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哪有女儿家一辈子不嫁人的,那不成老姑娘了?”
“老姑娘就老姑娘,”林相宜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闷闷的,“女儿不在乎。”
林正清气笑了,抬手敲了敲门板:“你不在乎,爹在乎!爹就你这么一个女儿,能看着你一辈子孤单单的吗?”
门内没了声音。
林正清叹了口气,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夜风有些凉,他拢了拢衣襟,声音放软了些:“相宜,爹不是逼你。那赵家公子是爹的朝中好友赵侍郎的侄子,人品端正,学问也好,今年刚中了举人。你见一见,要是不喜欢,爹绝不勉强,好不好?”
“爹……”门内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女儿才不要什么举人进士,女儿只想陪着爹。”
“傻话。”林正清摇摇头,眼眶有些发热,“爹还能陪你一辈子不成?你娘去得早,爹就盼着你能找个好人家,平安喜乐地过一生。”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趁爹还康健,给你许个好人家,爹也算对得起你娘了。”
门内沉默了很久。
良久,林相宜的声音才传出来,轻轻的,像是妥协了:“……那爹答应女儿,要是不喜欢,您可不许生气。”
“不生气,”林正清立刻应道,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爹什么时候生过你的气?”
林正清站起身,拍了拍衣摆:“那便说好了,醉仙楼,到时爹陪你去。”
“不用,我让挽清陪我去就行了……”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已经缩回被子里了。
林正清摇摇头,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参茶,转身走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他这女儿从小被宠坏了,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哪懂京城深宅里的弯弯绕绕?更遑论若是嫁进深宫……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发紧。
她如今这副倔强性子,日后少不得要吃亏。
那赵家公子……但愿是个好的吧。
听着父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尽头。
林相宜方才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披着单衣,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仰头望着那轮高悬的弯月。
她其实知道爹是为她好。
这京城里,女儿家的婚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肯让她“见一见”,已经是开明了。
赵家公子……举人呢,想来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吧。
可她总是忍不住想起那抹身影。
那双眼睛看似清冷孤高,却透着一缕旁人难以察觉的无言寂寞,让人忍不住想窥探他的内心。
很快要去见那个赵家公子了。
她该忘了那个人的。
可为什么,她越想忘记,偏偏忘不了。
她一头扎进衾被里,拿枕头捂住自己,仿佛只有这样,就能把那些乱糟糟的心思捂死、闷死。
—
次日,林相宜提着个乌木食盒进了忠勇侯府。
苏挽清正坐在院中替父亲晒书。初夏的风穿过廊下,吹得书页沙沙作响。
“忙什么呢?”林相宜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搁。
“这几日天光好,帮我爹把书房里的旧籍翻出来晒晒、理一理。”苏挽清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你们父女二人,倒是亲近了不少。”
“经历了这些事,也算因祸得福吧。”
林相宜把食盒打开,往她面前推了推,“我爹从江南带回来的,苏式的桂花糖藕,还有几样小点心。知道你最近胃口不好,特意给你拿来开开胃。”
苏挽清看着食盒里那碟切得齐整的糖藕,藕孔里塞着晶莹的糯米,淋着桂花蜜,目光忽然定住了。
舅舅在别院时,曾念叨过一句“想吃苏式桂花糖藕”。她托人去买,买回来他只咬了一口就搁下了,说没老家的好吃。
林相宜见她盯着糖藕不说话,眼眶一点点泛红,心里咯噔一下,忙把食盒盖上。
“……我就不该带这些个东西过来。”
“没有。”苏挽清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里的酸涩,勉强扯了扯嘴角,“就是想起舅舅了。他以前也爱吃这个。”
林相宜默默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伸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微风吹过树叶的声响。
林相宜怕她再想下去又要伤神,便岔开了话头,试探着问:“你这几日……和慕昭野如何了?”
苏挽清把手抽了回来,端起茶盏:“什么如何。桥归桥,路归路罢了。”
“你还在怪他?”
“不怪。”苏挽清垂下眼,看着茶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舅舅没了,我和他之间那点牵扯,也就跟着断了。挺好的。”
林相宜叹了口气:“你也就是嘴硬。”
又接着问,“他也没再找你?”
她抬眼看林相宜,扯出一丝笑意:“你今天来,是单为了送吃的,还是为了刺探情报?”
林相宜干笑了一声,挠了挠鼻尖。
“都是。也都不是。”她往前凑了凑,肩膀垮了下来,一脸苦相,“我爹要给我安排相亲了。就是那个什么赵侍郎的侄子,赵瑄。明日巳时,在凌云阁。”
苏挽清微微一怔:“林伯父也是一片苦心。”
“我知道他苦心,可我烦啊。”林相宜撅起嘴,“我一个人去多尴尬啊。挽清,好挽清,明日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就当是出去透透气,有你在旁边坐着,我心里还踏实点。”
苏挽清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
“……凌云阁?”
“怎么了?”
“没什么。”苏挽清别过脸去,闷闷道,“算了,我还是不要去了。”
林相宜瞧出了她的心思,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一直晃她的手臂,拿头蹭她的肩窝,又黏又赖的。
“那个人又不知道。再说了,这京城这么大,哪能真那么巧就碰上?挽清,好挽清,你陪我一起去吧。你若不去,我便也不去了。”
苏挽清看着她苦巴巴的样子,实在拗不过,到底点了点头。
“太好了!”林相宜立刻眉开眼笑,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她笑得没心没肺,可垂下的眼眸里,到底藏了几分连自己都理不清的茫然。
苏挽清却只是低头,端起微凉的茶盏,将那点酸涩连同茶水一并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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