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凌云阁二楼雅间。
林相宜今日穿了一身湖绿色的襦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堕马髻,插了支碧玉簪子。
她坐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杯,眼神时不时往门口瞟。
“相宜,你别紧张。”坐在一旁的苏挽清轻声安慰她,“就当是见个朋友,聊聊天罢了。”
“谁紧张了?”林相宜嘴硬,却把茶杯攥得更紧了,“我就是……就是觉得无聊。”
苏挽清抿嘴一笑,也不戳破她。
不多时,门帘掀开,店小二领着一位年轻公子走进来。
那人生得白净清秀,五官端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
他进门便躬身行礼,声音温温和和的:“林姑娘,苏姑娘,在下赵瑄,有礼了。”
林相宜抬眼打量他。
模样倒是不错,白白净净的,像个书生。
只是……她目光落在他纤细的手腕上,又看了看自己因为练武而略显结实的小臂,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公子,看起来还没自己有力气。
“赵公子请坐。”苏挽清赶忙招呼,并给林相宜递了个眼神,“相宜,给赵公子斟茶。”
林相宜不情不愿地拿起茶壶,给赵瑄倒了杯茶。
茶水入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多谢林姑娘。”赵瑄接过茶杯,指尖有些微微发抖。
他低头抿了一口,却不想茶水太烫,烫得他直吐舌头,又呛了几声,眼眶都红了。
苏挽清连忙打圆场:“赵公子小心,这茶是刚沏的,有些烫。”
“无妨,无妨。”赵瑄尴尬地笑笑,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是在下心急了。”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赵瑄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找些话题:“听闻这家茶楼的雕花蜜煎乃京中一绝,我为两位姑娘点一份?”
“我不爱吃甜的。”林相宜打断他。
赵瑄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啊……那、那姑娘爱吃什么?”
“酱牛肉。”林相宜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越辣越好。”
她又觉得不够,接着道:“有时还爱喝点小酒。”
还不够,又开口:“喝醉了还会发酒疯,爱打人。”
苏挽清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连忙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掩饰自己的表情。
“啊……”赵瑄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下意识地往椅背缩了缩,端起空茶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才发觉杯里没水。
他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诗词歌赋,却发现这位林姑娘似乎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林姑娘,”他鼓起勇气,“在下昨日作了一首诗,想请姑娘品鉴……”
“好啊,”林相宜往椅背上一靠,“念来听听。”
赵瑄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苏挽清却突然站起身来。
“相宜,”她一脸歉意,“我突然想起来,要去给谢公子买些东西。去去就来,你和赵公子先聊着,我待会儿过来寻你。”
林相宜一愣,下意识地想拽住她:“挽清,你……”
可苏挽清已经快步走出了雅间,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林相宜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哀嚎:挽清,你太不够意思了!
雅间里只剩下她和赵瑄两个人,气氛更加尴尬了。
赵瑄也是一脸局促,他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林姑娘,苏姑娘口中的谢公子,可是谢云辞谢少詹事?”
“嗯。”林相宜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苏姑娘与谢少詹事倒是恩爱,”赵瑄小心翼翼地说,“看来之前的那些坊间传闻纯属子虚乌有。”
林相宜抬眼看他:“赵公子指的传闻是……?”
赵瑄意识不妥,言辞闪烁:“……就是她和镇国公的那些事。”
林相宜也不避着他,望着窗外,悠悠开口:“我倒觉得慕昭野更适合她。”
此话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肺腑之言。
她转过头,看着赵瑄:“两个人真心相爱,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赵瑄听着,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尴尬一笑:“林姑娘乃性情中人,是在下浅薄了。”
林相宜撇了撇嘴,她知道他不认同自己。
读书人,最看重三纲五常,道德伦理。
怎么可能认为男女情爱可以凌驾于世俗之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街市的喧嚣声传进耳朵里,充满烟火气。
与这雅间的清雅相比,这里更像是一座囚笼,囚禁了思想上的自由,囚禁了选择爱的权利。
她忽然问道:“赵公子可会武功?”
问出这句话时,林相宜脑子里闪过的,竟是那个周身透着肃杀之气的身影。他那样的人,想必骑马射箭都不在话下吧。
赵瑄一愣,脸微微发红:“在下……在下只会读书,不会舞刀弄枪。”
“那你可会骑马?”
“会一点,但不精……”
“射箭呢?”
“不曾学过。”
林相宜叹了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林姑娘,”赵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忐忑,“可是在下说错了什么?”
“没有。”林相宜没有回头,“只是我觉得,我和赵公子……可能不太合适。”
赵瑄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是因为在下不会武功吗?”
林相宜转过身,看着他那张白净的脸,心里忽然有些不忍。
这公子其实也不算讨厌,只是……太文弱了。
她从小学的是骑射拳脚,性子跳脱惯了。让她嫁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每日在家绣花弹琴,她怕是要闷死。
“赵公子,”她斟酌着开口,“你是个好人,只是……我喜欢的人,至少要能陪我骑马射箭,能跟我一起走遍山川大河。而不是……”她顿了顿,“而不是连一杯热茶都怕烫。”
赵瑄的脸涨得通红,低下头去,半晌才低声说道:“是在下唐突了。”
“不,不是你的问题。”林相宜摇摇头,“是我……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赵瑄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敢问是哪家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