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殿之上,气氛凝重,似有乌云笼罩。
皇帝宇文渊坐在龙椅上,面色辨不出喜怒。
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陛下。”林正清双手将折子举过头顶,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臣奉旨彻查江南漕运沉船一案,现已查明。沉船绝非天灾,乃是人祸!江淮转运使吴胜,贪墨修河公款,以次充好,中饱私囊。更甚者,为掩盖贪墨罪行,他暗中做平账目,将官粮倒卖,随后凿沉空船,伪造成天灾假象!臣处,有吴胜亲笔批示的假账,以及涉事船工、库吏的联名画押供词!”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谁都知道吴胜是谁,江淮转运使,那是太子母族周家一手提拔起来的钱袋子!
“陛下,吴胜罪不容诛!”林正清重重行礼,“然,吴胜不过区区一转运使,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私沉十余艘官船。其背后,必有朝中权臣庇护,请陛下下旨,将此案一查到底,肃清朝纲!”
林正清这话,像一把尖刀,直直捅向了太子宇文允执。
殿中静得可怕。
“林御史这趟江南,可是查得好大的威风。”
太子还没开口,兵部尚书周荣先站了出来,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股阴冷,“吴胜贪墨,自有国法处置。可林御史仅凭几本真假难辨的账册,就想在朝堂上攀咬皇亲,挑起党争,究竟是何居心?还是说,林御史此番言辞,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周荣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三皇子宇文允宁。
“周尚书此言差矣。”三皇子宇文允宁立刻出列,冷笑一声,“林御史铁面无私,证据确凿。怎么到了周尚书嘴里,就成了攀咬?莫不是吴胜贪墨的银子,早就流进了某些人的私库,如今怕查到自己头上,急了眼?”
“宁王殿下慎言!”周荣厉声喝道,“殿下无凭无据,便要构陷忠良吗?”
“本王只是就事论事,何来构陷一说。”宇文允宁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太子,微微拱手,“二哥,吴胜可是你一手提拔的人。江淮漕运这块肥肉,这几年可是养肥了不少人。如今东窗事发,二哥难道不该给父皇,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太子宇文允执身上。
太子立在原地,面上看不出半点慌乱。他缓缓抬起眼,看都没看宇文允宁,而是看向林正清。
“林御史查案辛苦,所言皆是实情。”太子声音平稳,没有半分为吴胜辩解的意思,“吴胜贪赃枉法,罪无可恕。儿臣恳请父皇,将此等硕鼠明正典刑,以正视听。”
他直接把吴胜当成了弃子,壮士断腕。
“只是……”太子话锋一转,目光扫向三皇子,“三弟方才句句不离本宫,不知在查案途中,可曾查出本宫有半张纸条、半两银子的牵扯?若没有,三弟借着一个外臣的折子,在朝堂上对本宫百般影射,是不是太心急了点?”
“二哥别急。”宇文允宁笑得意味深长,“吴胜栽了,这江淮转运使的位子可就空了。这位置管着江南半壁江山的钱袋子,必须得有个刚正不阿的人来坐。臣弟倒是举贤不避亲,荐举户部左侍郎李大人接任,重整漕运!”
“不可。”太子当即驳回,“谁都知道李侍郎是三弟的人,他去接管漕运,江南的账目还不知要怎么做!儿臣以为,当由吏部按例考选。”
两兄弟在殿上你来我往,底下的朝臣连大气都不敢喘。
“够了。”
一直没开口的皇帝,终于说话了。
他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吵。
皇帝垂着眼,拿起御案上林正清呈上的折子,翻了翻。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吴胜,杀。”皇帝淡淡吐出三个字,连眼皮都没抬,“家产抄没,三族流放。林正清查案有功,赐帛百匹。”
“陛下圣明!”林正清叩首。
“至于江淮转运使的位子……暂由转运副使兼任。”皇帝把折子合上,扔回案头,目光在太子和三皇子身上转了一圈。
两人都微微前倾,屏息凝神。
“太子,你说得对,按例考选。此事交吏部去办。”皇帝先是对太子说了一句。
太子的神色刚缓和半分,皇帝却又幽幽地开了口,语气耐人寻味:“不过,老三说得也有理。这转运使的位子太肥,得找个不沾荤腥的人去。吏部那些老油条,怕是不行。”
太子的脸色则彻底沉了下去。
“退朝。”
皇帝没再看两个儿子,站起身,拂袖而去。
早朝散去,百官鱼贯退出大殿。
三皇子宇文允宁快步追上了走在前面的慕昭野。
“昭野,留步。”
慕昭野停下脚步,转过身,拱手行礼:“宁王殿下。”
“这儿没外人,就别来这套虚礼了。”宇文允宁走到他身侧,压低了声音,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林正清今日这一手,当真漂亮。吴胜这颗雷一爆,周荣那老狐狸的脸都绿了。”
慕昭野面上却没什么喜色,语气平淡:“殿下别高兴得太早。吴胜虽然倒了,但陛下对江淮转运使的位子留中不发,没当场允诺给李大人,这本身就是在敲打。”
宇文允宁笑容微敛:“你是说,父皇在试探?”
“财帛动人心。这位置太肥,这时候谁跳得最高,谁就最危险。”慕昭野淡淡道。
宇文允宁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还是你小子沉得住气。”
说到沉得住气,他忽然想起来问了一句,“听说你最近安静得很,你和那位苏姑娘……没戏了?”
慕昭野的步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理他,脚下反而加快了几分,甩开他。
宇文允宁在后面追:“说你小子沉得住气,你还真打算一直沉下去了?”
另一边,宫道尽头,一处避人的拐角。
太子宇文允执负手而立,拦住了正要出宫的林正清。
“林御史今日在朝堂上,好大的威风。”太子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寒意,“一开口,就把本宫的人逼上了绝路。”
林正清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回殿下,臣只是据实回禀。吴胜犯了死罪,殿下弃车保帅,才是明智之举。”
宇文允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敛了冷脸,恢复了平时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林御史果然是刚正不阿,所谓虎父无犬女,本宫听闻林御史还有个女儿,不知是不是也像林御史这般有胆识。”
林正清心头猛地一跳,藏在袖中的手瞬间攥紧。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欠身:“小女粗鄙,若是惊扰了殿下,是臣教女无方,还请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宇文允执看着他防备的样子,忽然轻笑了一声:“林御史紧张什么,本宫不过是随口问问。令嫒年纪也不小了吧?可有许了人家?”
宫道上的风卷起落叶,打在青石板上,吹得林正清后背一阵发凉。
他深深作了一揖,语气滴水不漏:“回殿下,小女自幼被臣惯坏了,性子执拗。臣还想着多留她两年磨磨性子。”
宇文允执听完,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袖口。
“那便是暂未议亲……来得及。”
林正清并未接话,只拱了拱手:“臣告退。”
说罢,快步离去。
宇文允执站在原地,唇角那抹笑意渐渐深了,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