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数日的阴霾,今日总算放了晴。
一大清早,林相宜便在二门外候着了。
马车停稳,林正清踩着杌凳下来。
林相宜迎上前,行了个大礼:“父亲一路辛苦。”
林正清“嗯”了一声,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瘦了。”他顿了顿,佯怒,“又不好好吃饭?”
说着,蜷起指背在她脑门上轻扣了一下:“你这丫头,半点不让你爹省心。”
林相宜摸了摸脑门,又晃了晃林正清的手臂,撒娇:“唉呀,爹~”
“一个月不见,您一回来就数落女儿,哪儿有您这样做父亲的。”
林正清眼里含笑,“那我这样的父亲,给你带了礼物要不要?”
林相宜闻言,眉开眼笑,撒开他的膀子,就往马车里瞧。
林正清怀里落了个空,回头看着自己女儿那副开心的样子,满眼宠溺,摇了摇头,抬脚往里走去。
走到书房,解了披风。
林相宜跟进去,接过他的披风,替他倒了盏茶。
“我不在京城的这些时日,京中可有什么大动静?”他在案后坐下。
林相宜站在案前,来回踱了两步,眼睛转动了两下,似在回忆。
“要说大事,就是挽清她舅舅死了。”
“什么?”林正清闻言,刚端起的茶盏又被搁回了桌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相宜没料到父亲的反应如此之大,满心疑惑:“您和他舅舅认识?”
“倒不算认识,只是一面之缘。”林正清稳了心绪。
他素来爱护林相宜,官场上的浑水从不让她趟。贺明远的案件,自然也没必要让她知道内情。
他重新端起茶盏,恢复了端正松弛的神态:“你且说说怎么回事?”
林相宜把他这些时日不在京城发生的大小事细细跟林正清娓娓道来。
林正清一边听着,一边喝着茶,只是偶尔眉心微微皱起,又很快松平。
林相宜把所有的事都交代了个仔细,唯独一件,她留了个心思。
她和太子的事。
她和太子之间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小秘密。
听她讲完,林正清沉默良久,站起身,看着林相宜,“备车,我去镇国公府。”
林相宜愣了一下:“父亲刚回来,不歇一歇?”
“歇什么。”林正清已经往门外走了,“我去会一会慕昭野那小子”
林相宜看着父亲风尘仆仆的背影,叹了口气。她爹这辈子,就是个劳碌命。
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口停下,门房很快通禀。
慕昭野在听松阁与林正清碰了面。
没有外人在场,这两人也不再端着官场上那套做给别人看的虚把式。
主位两张座椅,两人各坐一边。
林正清还是尊称他一声国公爷,慕昭野则唤回他一声林叔父。
茶烟袅袅,二人各自执杯。
林正清放下茶盏,开门见山:“我听说贺明远死了。”
“那军械的案子岂不是功亏一篑?”
慕昭野唇还粘在杯沿上,闻言眼波轻转,继续抿了一口茶,才开口:“也可以这么说。”
他自然不会告诉林正清,自己留了副本。
虽然副本不能作为证据指证任何人,但至少能助他继续查出那批军械的走向。
“其实关于这件案子,林叔父您是不是还有事情忘了告诉我?”
“您跟在我父亲身侧多年,是我父亲最信任最得力的副将,他当年经历了些什么,您比我这个当儿子的清楚。”
林正清并未接话,只是微微垂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的料子,不去看慕昭野的眼睛。
“其实我一直怀疑,军械案只是表象,这下面必定还有我不知道的秘密。”慕昭野看着林正清,追问,“难道我父亲的死没有其他隐情?就算当年军械出了问题,可我父亲毕竟手握三十万大军,又身经百战,怎么会被围堵在小小的土坡里,万箭穿心而死?”
“您不觉得很蹊跷吗?”
安静。
又是很长的安静。
静得能听到窗外花瓣飘落的声音。
林正清笑了笑,笑得有点干,“国公爷,此事您已经问过我很多次了。”
他抬眼看向慕昭野,坦然道:“对于当年的事,确实如战报所呈报的一样,朝廷也已定案,还有什么可质疑的。”
慕昭野并未再坚持,只是生生压下一口气,转了话锋。
“林御史此次前来,单是为了贺明远的事?”
慕昭野索性也不再与他拉近关系,唤回了“林御史”。
“我来是想劝你,既然贺明远已死,当年的案子就莫要再坚持,莫要把自己搭进去,把镇国公府搭进去。”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这也是将军的遗愿。”
“他希望你平安无事。”
他言辞恳切,句句沉重。
慕昭野却并不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
院中那棵海棠树早已落败,撑着光秃秃的枝丫,花瓣与尘泥混为一体。
“春天每年都有,但人生又有几个四季?”慕昭野悠悠开口,声音顺着风飘出窗去,“就像这花一样,春日一过,终将沦为尘土,又有几人记得它曾经绽放过。”
他敛去眼底伤痛,微微偏头,侧目看着林正清的方向,声音平静而有力:“可我想让世人记得它的美好,就像我的父亲,他一生忠君护国,他的人生不该以一场惨败终结。”
林正清坐在原位,看着慕昭野站在窗前那道笔直的背影,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多年前那个拼命杀敌的老镇国公慕珩。
他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良久,林正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和你爹一样倔。”林正清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慕昭野身后,声音低了下去,“昭野,有些真相一旦掀开,底下埋着的可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你爹当年拼了命把你摘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的。”
慕昭野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林叔父,我不怕深渊。我只怕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还要背负败军之将的污名。”
林正清与他对视半晌,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抬手重重拍了拍慕昭野的肩膀,未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