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现在还觉得,你只是气不过?”苏承宗指着她,手指都在发抖,“你以为你讨好了公主,就能踩着你妹妹上位?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张嘴,把整个忠勇侯府推到了什么境地!”
苏挽元捂着脸,咬着唇不说话,眼神依旧桀骜。
“你以为镇国公为何不动手?”苏承宗压低了声音,字字如刀,“他是顾及你妹妹!他是给你爹我留了脸面!你把这些脏水往她身上泼,就是与镇国公府为敌!你爹我在朝堂上如履薄冰,你是生怕苏家死得不够快!”
苏挽元眼里的桀骜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她不再顶嘴了,嘴唇抿得发白,死死攥着衣角,垂下了头。
苏承宗看着她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彻底的失望。
他扔了藤条,转过身,背对着苏挽元,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
“挽明,去,去把你二叔请来。”苏承宗闭上眼睛,“让这个孽障亲自去给你二叔磕头请罪。
苏挽元伏在地上,低着头,满眼的愤恨。
苏挽明看着大姐,心里一阵发寒。他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寻苏承礼去了。
二房的堂屋里,桌上摆着几道家常饭菜。
苏承礼坐在主位上,苏挽清坐在下首。
父女俩相对而坐,除了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承礼夹了一块酱肉,犹豫了一下,放进了苏挽清面前的碟子里。
“多吃点肉。”他低声说了一句,没看她,“最近都瘦了。”
“嗯。”苏挽清应了一声,低头把那块肉夹进嘴里,慢慢地嚼。
那个横亘在父女之间的流言,就像这桌上的汤,冒着温吞吞的热气,只要谁都不去碰,热气自然就散了。
“这笋丝是你大伯母让人送来的,说是今年新晒的。”苏承礼干巴巴地找了个话头。
“挺脆的。”苏挽清接了一句,又没话了。
气氛又冷了下来。
苏承礼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低头扒饭。
苏挽清看着他鬓角多出来的白发,心里有些发酸,那点酸楚堵在胸口,像浸了水的棉絮。
就在这时候,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苏挽明大步跨了进来,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脸上满是焦急和无奈。
“二叔!”苏挽明连礼都行得匆忙,“我爹让您过去一趟,去祠堂。”
苏承礼放下筷子,愣了一下:“去祠堂?出什么事了?”
苏挽明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苏挽清,咬了咬牙,还是如实说了:“外头那些关于二婶和二姐的谣言,都是我大姐抖落出去了。我爹发了大火,刚在祠堂动了家法,让您过去,让她亲自来给您磕头赔罪。”
苏挽清捏着筷子的手骤然收紧。
原来那些话,真是苏挽元传出去的。
苏承礼坐在原处,听完这话,脸上竟然没有太多惊讶,只是肩膀垮了下去,显出几分疲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挽明都有些急了。
“二叔,我爹请您过去,您看……”
苏承礼缓缓站起身来。
他那张一贯懦弱木讷的脸上,此刻却有一种清明。
“我去。”苏承礼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苏挽清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面对大伯,从来只有低头听训的份儿。
苏挽明也愣了一下:“二叔……?”
“你大姐坏了侯府的名声,你爹要动家法,我无话可说。”苏承礼把手里的筷子搁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怯懦都吐出去,“可外头那些人编排我亡妻,作践我女儿,我不能不管。挽清……”他偏头看了一眼女儿,眼底竟有几分罕见的愧疚与坚定,“爹这回,不能再让你受委屈了。”
苏承礼说完,没再看苏挽明的脸色,径直迈步出了堂屋,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依然瘦弱,甚至有些佝偻,可这一刻,却硬生生走出了一丝顶天立地的气概。
苏挽清坐在原处,手里还攥着那块没吃完的酱肉,眼眶一点点红了。
苏挽明反应过来,赶紧追了出去,嘴里喊着:“二叔!您慢点!”
苏挽清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走到门边。
她扶着门框,看着父亲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懦弱了一辈子的男人,终于像个真正的父亲了。
她突然明白,有些事,真相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珍惜现在拥有的。
而她的父亲,便是她在这世上最值得珍惜的亲人。
—
夜过三更,听松阁的灯还亮着。
慕昭野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枢密院的邸报,却半天没翻一页。
窗外传来极轻的瓦片响动,他没抬头,只淡淡开口:“进。”
阿九推门进来,一身夜行衣,摘下蒙面的黑巾,抱拳行礼:“主子。”
“说。”
“您所料不错,侯府那边果然动静不小。”阿九站直身子,低声禀报,“苏挽元今日在祠堂被忠勇侯动了家法,抽了十几藤条,背都打烂了。忠勇侯逼着她给二房磕头赔罪。”
慕昭野翻邸报的手停了一拍。
“磕了吗?”
“磕了。”阿九语气顿了顿,似在斟酌,“只是苏挽元心里未必服气。”
慕昭野冷笑了一声,没接话。
苏挽元那种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真让她低头的不是家法,而是权势。
“不过……”阿九话锋一转,“二房那边,出了件稀罕事。”
“嗯?”
“二老爷苏承礼,这回没缩着。他亲自去了祠堂。”阿九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意外,“当着忠勇侯和族老的面,他没替苏大小姐求情,反倒护住了苏姑娘。说外头编排他亡妻、作践他女儿,他不能不管。算是替苏姑娘做了回主。”
慕昭野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邸报。他靠回椅背,指腹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一下。
“苏承礼硬气了一回?”
“是。”
“她呢?”慕昭野犹豫着开口,声音轻了些,“她怎么样?”
那个名字被他含在舌尖上,犹犹豫豫舍不得吐出口。
阿九自然知道主子问的是谁。
“苏姑娘……面上看着很平静,没再成日躲在屋里。”阿九继续,“谢云辞也经常来看她,两个人每次都能坐很久。”
“退下吧。”他没抬头,只抬手拨了拨手指。
“是。”
阿九后退一步,垂首抱拳行礼,转身之际,嘴角轻扯,目露不屑。
看来慕家男人都一个德性,被一个女人拿捏得死死的,逃不开女人的裙底。
老子是这样,儿子也是这样。
无药可救,愚蠢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