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尽灯枯,最后一株灯花爆完,只剩一缕青烟。
苏挽清醒来时,身上披着一件披风。
慕昭野在她身后的杌子上坐了一夜,也没吵醒她,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陪着她,等她醒来。
他将受伤的那条手臂搁在桌上,另一只手搁在膝上,手里还拢着她的帕子,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细细摩挲,就像是在摸她的脸,替她拭去泪痕。
“醒了?”
他坐着没动,将帕子收入袖中,声音哽在喉间,带着点温柔的试探,怕惊扰了这只受伤的小鹿。
苏挽清并未回头看他,只看着榻上的舅舅,他安详地躺着,像沉睡一样,只是她攥在手心里的手早已凉透,僵硬。
她的舅舅,跟她的母亲一样,撇下了她。
她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在这个薄雾还未散尽的清晨里,她的隐忍,终于溃败。
慕昭野望着她微微颤抖的肩线,起身靠近,在她身侧蹲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攥在自己掌心,把她从贺明远手边轻轻拉开。
他也不说话,只是将人拢进怀里,掌心抚上她的头顶。
苏挽清没有抬头,只是躲在他的怀里,就像一只漂泊的小船终于靠了岸,温热的眼泪把他胸口的衣襟洇湿了一片。
慕昭野的手就搁在她发顶上,细细顺着她的发丝,像是要稳住她那颗摇摇欲坠的心。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哭声渐渐低了,肩膀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她抬起头,从他的怀里挣脱,退开半步,背过身去。
她的手在脸上抹了两下,又垂下来,攥住了袖口。
“我没事。”她开口,声音哑着,平得不像刚哭过,“我要把舅舅安置好。”
慕昭野蹲在原地,仰头看了她一会儿,站起身来。
“交给我。”
“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苏挽清没回头,声音越来越淡,“我不想欠你太多。”
慕昭野的动作停了一拍。
“苏挽清。”他开口,语气沉了些,“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转过身来,眼睛还红着,可那点软和劲儿已经收干净了,“国公爷替我做这么多,我总得记着,太多了便还不清了。”
她把“国公爷”三个字咬得很清楚,不像从前叫“慕昭野”时那样,带着点嗔,带着点软,带着点撒娇,带着点粘人。
这会儿叫出来,又冷又硬,像是字字句句都裹上了冰锥子,字字句句往他心口上扎。
“你舅舅的事,是我没处理好。”慕昭野看着她,“我认。可你这话,我不认。”
“你没处理好?”苏挽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可看着让人心里发凉,“国公爷处理得挺好的。这能怨你么?不能。是我自己没本事,护不住舅舅,也护不住自己。我谁也不怨,就怨我自己。”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国公爷请回吧。这几日我想静一静。”
她推门出去了。
慕昭野站在屋里,看着那扇晃动的门,脚下却生了根。
—
连绵数日微雨,伴随着萧瑟凉风,院中海棠便簌簌掉瓣子,铺得满地粉白。
花枝上只剩稀稀拉拉几朵,叶子倒绿得发亮,挂着雨水的潮气,底下藏着几个青涩的小果子。
此时的忠勇侯府的祠堂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苏承宗端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
几个族中长辈分坐两侧,谁也不说话。
苏挽元跪在祖宗牌位前,背上已经挨了几藤条,衣裳洇出血丝,她咬着牙,硬是没让自己哭出声。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苏承宗把手里的藤条往桌上重重一磕,“外面那些关于你二叔的闲话,满京城都在传,是你一张嘴递出去的!”
苏挽元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却还强撑着辩解:“父亲,女儿没说谎,那都是事实!苏挽清她娘本来就不清不白——”
“住口!”苏承宗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事实?你拿忠勇侯府的家丑去换朝阳公主的笑脸,你还有脸说是事实?你以为你讨好了公主,人家就拿你当回事了?人家只当你是个卖弄是非的下贱胚子!”
苏挽元浑身一颤,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你这张嘴,不仅毁了苏挽清的名声,也把忠勇侯府的门风踩在了脚底下!”苏承宗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骂,“族里现在怎么看我?外头人怎么说长房?说我苏承宗教女无方,养出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苏承宗扬起藤条,又要抽下去。
“父亲!”
祠堂门外,苏挽明大步冲了进来,一把抱住了苏承宗的胳膊。
“父亲,别打了!再打大姐受不住了!”苏挽明死死拽着藤条,“外头那些闲话确实是大姐传的,可大姐肯定也是一时糊涂。”
“你还敢替她求情?”苏承宗气得胸口起伏,“她干的是人事吗?她把忠勇侯府的门楣编排成什么样了?哪里还有半点脑子!”
苏挽元伏在地上,背上火辣辣地疼。听到父亲的怒骂,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甘,连眼泪都透着几分倔强。
“父亲!女儿到底做错了什么?!”苏挽元咬着牙,声音尖利起来,“外面传的那些话,本来就不是空穴来风!二婶当年带孕进门是事实,苏挽清是个野种也是事实!女儿不过是把真相告诉朝阳公主,何错之有?”
“你还敢顶嘴!”苏承宗气得浑身发抖。
“女儿凭什么不敢?!”苏挽元跪直了身子,满脸的不服气,“她苏挽清算什么东西?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寄人篱下,凭什么能让镇国公为了她连脸面都不要?凭什么那些世家公子为了她争风吃醋?我才是忠勇侯府的嫡长女,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就是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下贱胚子!”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苏挽元的脸上。
苏承宗没收着力,苏挽元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渗出一点血丝。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