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响,镇国公府的听松阁内仍亮着一盏孤灯。
烛火在青铜灯台上轻轻摇曳,将慕昭野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满墙的书架与兵书舆图之间。
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是夜枭振翅,又像是瓦片微移。
慕昭野却未抬头:“进来。”
一道黑影自窗棂翻入,落地无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属下墨影,参见主子。”
烛火被来人带进的风吹得晃了晃,慕昭野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暗卫统领。
墨影一身夜行衣还未换下,肩头有夜露的微湿,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如何?”慕昭野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墨影垂首:“回主子。贺明远确实是被太子的人带走了,只是跟到京郊便跟丢了。”
“属下无能,没能找出藏人的位置。”
书房里静了一瞬。
慕昭野的目光落在墨影身上,那双眼如深潭般幽暗,看不出喜怒。
他缓缓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起来说话。”
“属下——”
“起来。”
墨影只得遵命起身,却仍垂首而立,不敢直视主子。
慕昭野看着他,忽然轻叹一声。
那叹息极轻,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转瞬即逝:“这事怨不了你。太子想关押他,必是经过严密布控。”
他顿了顿,眸色渐深:“他既不着急动手杀他,必是要从他嘴里套出点东西。”
墨影闻言,立刻抬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属下再去探查。”
“不必。”他抬手制止,“太子想要的东西在我这里,我等他便是。”
—
马球赛的第二日,谢云辞果然来了忠勇侯府。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直裰,比平日少了些拘谨,多了些随性,显然心情不错。
他站在苏挽清的院门外候着,手里拿着一只油纸包。
玲珑进去通传时,苏挽清正对着铜镜理鬓发。她今日换了件藕荷色的褙子,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
“谢公子来了,说今日休沐,想带小姐出去走走。”玲珑把油纸包递过去,“还带了松子糖。”
苏挽清接过来看了一眼,搁在桌上,起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玲珑追上来塞了只荷包:“小姐,路上用的。”
苏挽清接过去,随手揣进袖中,刚迈出院门,门房那边匆匆跑过来,递上一封信:“小姐,方才有人送来的,说是给您的。”
苏挽清接过来,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了“苏姑娘亲启”几个字。
她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账册换人。今夜子时,城北永安桥。不许声张,否则收尸。
苏挽清攥着信纸的手紧了紧,转身就往院里走。
玲珑追上来:“小姐?谢公子还在外头等着呢——”
“让他等。”苏挽清头也没回,脚步又快又急,“我有急事。”
她回到屋里,把信纸又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坐到妆台前,对着铜镜静了两息。
她起身往外走,经过院门口时,玲珑又追上来:“小姐,谢公子那边怎么说?”
苏挽清脚步顿了一下。
“你去跟他说,我有事,今日出不去了。”
“小姐——”
“就说我身子不适。”
玲珑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转身往前门去了。
“阿九,备车。”
阿九应声去办。
苏挽清从后门出了府,上了马车,往镇国公府去了。
谢云辞在门外等着,来回踱着步子,显然是等久了。
玲珑出来回话,脸上赔着笑:“谢公子,我家小姐方才忽然身子不适,说今日怕是出不去了。让您先回,改日再给您递信。”
谢云辞看了她一眼。
玲珑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
“身子不适?”他问。
“是……方才忽然偏头风发作,是旧疾。”
谢云辞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那你替我照看好她。若有什么需要,差人来伯府说一声。
说完便转身走了。
可刚走出几步,他偏头往巷子另一头看了一眼,只见苏挽清的马车正从后门那条巷子里出来,往城东的方向驶去。
谢云辞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越驶越远,慢慢收回了目光,眉心微拧。
—
苏挽清还是第一次主动去镇国公府找慕昭野,此时也顾不上避嫌了。
由门房通传,很快便被迎了进去。
只是见她的不是慕昭野,而是慕夫人。
慕夫人端坐主位,苏挽清行了礼,坐在下首。
规规矩矩,大方得体。
慕夫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苏挽清,眉目清秀,举止端庄,就像个漂亮的瓷娃娃似的,让人瞧着就心生欢喜。若是真要挑毛病,就好比鸡蛋里挑骨头了。
慕夫人心中暗自思忖:昭野那小子眼光不错。
不过转念一想,这姑娘是许了人家的,今日却突然前来,莫不是自己儿子把人家给欺负了,这才找上门讨要说法了?
思及此,慕夫人又觉得头疼。
慕夫人强装镇定,招呼苏挽清用茶,自己也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拨了拨盖子,吹了吹浮沫,轻抿一口,方才开口:“苏姑娘,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苏挽清起身行礼,开门见山。
“慕夫人,挽清今日冒然前来,确是有要事求见慕国公,不知他可在府上?”
慕夫人瞧她神色清爽,言辞分明,倒不像来闹事的,莫非不是前来讨要名份的?
心里先放下一半。
但见其眉宇间又难掩焦灼之色,觉得不好贸然打发,于是道:“不赶巧,昭野刚出府,也没交代去处。若是事情紧急,苏姑娘就在府上稍作等候?想来他不会去太久。”
苏挽清一想,也只能如此了。
既来了,就不能白跑。
况且,当下情急,她一个人也应付不了。
“也好,那就有劳夫人了。”苏挽清恭敬应下。
慕夫人点头,叫来阿福,让他快去把少爷找回来。
阿福应声去了。
慕夫人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这小子,也没个定性,成日里也不知在忙什么,问了他也不乐意跟我说。非得娶个媳妇儿管着他,才能让我省心。”
说着,不动声色地觑了苏挽清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