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清神色从容,未见半分羞赧。
“国公爷做事有章法,夫人不必太操心。”
慕夫人笑了笑,没接这茬,只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他那性子,又冷又倔,外头人都说他不好相与。苏姑娘觉得呢?”
苏挽清垂着眼,斟酌了一息。
“国公爷行事是冷了些,可也不是外头传的那样。他做事有章法,只是旁人看着冷罢了。”
慕夫人点了点头。这话答得实诚,没夸,也没替昭野遮掩。
她心里那杆秤又拨了一拨,又接着试探:“那你觉得,他这性子,什么样的人才受得了?”
“这……恐怕得问国公爷,他乐意被什么样的人管着了。”
慕夫人笑了一声:“他那张嘴毒起来能气死人,我做了他二十多年的娘,经常被他气得牙痒痒,非得上手揍他两下才解气。将来谁嫁了他,怕是少不了受气。”
苏挽清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一下。
“谢夫人太谦虚了,国公爷在您面前,大约和在外头不一样吧……。”
慕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拍,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你倒挺会替他开脱。”
苏挽清一时耳热,舌头打结:“并不是,只是……只是猜测而已。”
谢夫人瞧她终于有些招架不住,眼看要漏底了,正要再追根问底,院外传来脚步声。
她耳朵一动,搁下茶盏朝苏挽清笑了一下:“说曹操,曹操到。”
话音刚落,门帘被掀开,慕昭野跨进来。
他看见苏挽清坐在里头,脚步顿了一瞬,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又转向慕夫人。
“母亲。”
慕夫人站起身来:“行了,人来了,你们说吧。我去后头看看晚膳。”
她走过慕昭野身边时,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人家姑娘等了你半天,别板着个脸。”
慕昭野没接话。
慕夫人走了,门帘落下来。
慕昭野站在门边,没立刻动。
他看着她坐在那儿,看了两息,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那笑不大,可眼底却亮了一下。
“稀客。”他走过来,也不急着坐,在她面前站定了,居高临下看她,“昨日在马球场上,连我让人备的马车都不肯坐。今日倒自己上门了。”
苏挽清没接这话,把信搁在桌上。
“我有正事。”
“正事?”慕昭野偏了偏头,“苏姑娘的正事,来得倒巧。我这镇国公府的门槛,什么时候这么好迈了?”
苏挽清抬起头看他。
“你能不能先看信。”
慕昭野看她表情认真,敛了性子,拿起信拆开扫了一遍,那点懒散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偏头看了她一眼:“跟我来。”
他领着她穿过回廊,往听松阁走。
苏挽清跟在他后头半步远,这是她头一回进他的书房。
推门进去时,她脚步慢了一拍。
书房比她想象的要大,也比她想象的要空。屋里收拾得干净,可处处都是他用过的东西,带着他的痕迹。
“坐。”慕昭野朝案前一把椅子抬了抬下巴,自己绕到案后坐下来。
苏挽清坐下来,把那封信的事又说了一遍。
慕昭野听完,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太子这是终于动手了。”他开口,“想拿你舅舅逼我交账册。”
“那你打算怎么办?”
慕昭野看了她一会儿。
“你方才说,只来找了我?”
苏挽清点头。
“谢云辞那边,你没说?”
“没有。”
慕昭野没接话,可那眼底分明露出一丝满意。他把信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案上。
“今夜子时,永安桥。我去。”
“我跟你一起。”
“不行。”
“那是我舅舅。”
“你留在这儿。”他看着她,不容商量,“哪儿都别去。”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阿福的声音:“少爷,夫人问,晚膳摆在花厅还是听松阁?”
慕昭野正要说话,苏挽清先站了起来:“我该走了。”
“走什么。”慕昭野朝外头抬了抬下巴,“就在这儿吃。”
苏挽清愣了一下:“这不合规矩。”
“你方才进我书房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规矩来。”他答得随意,已经站起身来往外走了,经过她身边时偏了偏头,“走吧。别让母亲等。”
随后又极自然地对阿福交代了一句:“苏姑娘带来的人,带下去好生款待,按府里一等女使的份例。”
阿九跟着阿福退到门口,极快地抬眸看了慕昭野一眼。
慕昭野并未看她。
好像并不相识。
花厅里,慕夫人已经坐在桌边了,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脸上挂起了笑,招呼苏挽清坐她右手边,慕昭野坐了对面。
桌上摆了几样家常菜,不算铺张,可样样精致。
“苏姑娘头回来,不知合不合口味。”慕夫人夹了一箸菜搁到她碟子里,“昭野打小就不挑食,厨房做什么他吃什么,好养活得很,个子也比同龄孩子蹿得快。如今把他拉扯大,冤家来的,专门气我。”
苏挽清看了一眼慕昭野,唇角弯了弯:“夫人说笑了,国公爷如今这般沉稳,哪里像会气人的。”
慕夫人摆了摆手:“莫要被他给骗了。”
慕昭野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吃着,没插话,可他夹菜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些。
“这是府上的桂花糕,厨房的张婆子做了二十年,就这点手艺拿得出手。”慕夫人又示意布菜丫鬟夹了一块放到苏挽清碗里。
苏挽清抬起头,唇角挤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多谢慕夫人。”
“就当自己家,别拘着。”
苏挽清怔愣了一瞬,随即低下头,轻声应下:“是。”
慕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慕昭野一眼。
慕昭野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安静地吃饭,好像没他什么事似的。
慕夫人没有理他,拉着苏挽清说些家常话。
“苏姑娘家里,平日也这么清静?”
“父亲话少,我也话少,一日下来也说不了几句。”
慕昭野坐在对面,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她。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筷子夹起一小块糕点,慢慢送到嘴边,轻轻咬一口,抿着唇嚼,不发出一点声响。
慕夫人笑眯眯地看着苏挽清:“挽清。伯母见你就心里欢喜,伯母就叫你挽清了。你也别一口一个夫人的,叫我伯母便是。”
苏挽清闻言,朝慕昭野递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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