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舅舅的船三年前曾协运过一批原本应该送往北疆的军械。”慕昭野的声音淡淡的。
苏挽清握着文书的手微微收紧。
“这跟此次的漕运沉船案有何关联?”
“你舅舅手里应该有一本船务账目,用于记录自己船队每一趟进出港的货,而这本账目正是这两个案件的关键。”
慕昭野靠回锦垫上,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官道,“我去江南,一为查漕运沉船案帮你舅舅脱身,二为查三年前那批军械的去向。你舅舅是这条线上的关键一环。”
苏挽清合上文书,搁在案上。
“国公爷要我做什么?”
慕昭野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才开口:“前几日江淮转运使府衙和渡口衙门接连走水,真正的官档恐怕早已付之一炬。”
他顿了一下,又道:“你要做的就是让你舅舅信任我,把他手里的船务账目交出来。剩下的,我来办。”
苏挽清点了点头,竟也听明白了七八分。
“这些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她将文书推回案,“不怕我出卖你?”
“你舍得吗?”慕昭野一把抓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轻轻扣住她的指尖,目光幽深地看着她,“我告诉你这些,是不想你日后知道真相,觉得我在利用你。”
苏挽清闻言,垂下了眼睫,躲开了他的目光。
她看着自己的指尖被他扣在掌心,轻轻抽了抽,却被他抓得更牢。
“苏挽清。”
他的声音压低,像空谷吹来的风,透着凉意。
“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苏挽清抬眼看着他,只觉他此刻盯着自己的眼睛幽深如夜空,没有半点星辰闪烁,让她看不透。
她怔愣了一瞬,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这才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拔了出来。
慕昭野嘴角牵起一丝弧度,双手交叉抱于胸前,懒懒地靠上了车壁,阖上了眼。
“睡一会儿吧。路还很长。”
苏挽清看了他一眼,又掀帘看了眼窗外。
马车辘辘驶上官道,窗外的景物一程一程地往后退。
……
天擦黑时,马车在一处客店前停了下来。
客店不大,灰瓦白墙,门前挂着两盏旧灯笼,光晕昏黄。
沈诚先下了马,进去打点。不多时出来,面色有些为难。
“主子,上房只剩一间了。其余几间都住了人,是过路的客商。”
慕昭野从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肩颈,语气淡淡的:“一间就一间。”
苏挽清跟在后面下了车,闻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玲珑和阿九被安排在偏房,与几个仆妇挤一挤。沈诚和护卫们则在院子里搭了棚子,将就一夜。
客店的掌柜提着灯引他们上楼。
楼梯窄而陡,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走到二楼尽头,掌柜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开。
“二位,就是这间了。简陋了些,还请担待。”
苏挽清站在门口,借着昏暗的灯看了一眼屋内。
一间不大的屋子,靠墙一张木床,窗下一张小桌,搁着一只粗瓷茶壶。
窗纸有些破了,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晃晃悠悠。
没有隔间,没有屏风,什么都没有。
她攥了攥袖口,站在门槛外没动。
慕昭野侧身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先迈步进了屋。
他在桌边坐下,拎起茶壶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搁下了。
“进来吧。杵在门口做什么。”
苏挽清迈过门槛,在离他最远的墙角站定。
她背靠着墙,指尖捻着衣角慢慢用力,声音软软的:“我们为什么不住馆驿?而是住这里?”
“我没有皇命私自出京,还拐带了别人的未婚妻。”他看了她一眼,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就不怕我被抓回去,救不了你舅舅了?”
慕昭野边说着,边起身走到床前,将外袍解了搭在床栏上,又弯腰看了看床底,到处检查了一番。
“可是就一张床。”
苏挽清目光落在别处,不敢看他。
“怎么睡?”
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你睡床。”他开口。
苏挽清抬眼看他。
“我睡椅子。”他走到窗下的椅子前,坐下去试了试。
椅背太短,靠不了头。他也不在意,将手肘搁在扶手上,偏头朝窗外看了看。
苏挽清站着没动。
她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他。她心里那点犹豫翻来覆去,到底没说出口。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解了外衫搭在床尾,和衣、面朝里躺下了。
油灯还亮着。
她听见他在椅子上挪了一下身子,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声响。
安静。
很长的安静。
“慕昭野。”她忽然开口,声音闷在被子里。
“嗯。”
“你肩上……好了没有?”
身后沉默了一息。
“这点伤奈何不了我。”他的声音从椅子那边飘过来,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扬,“关心我?”
苏挽清在被子里僵了一瞬。
“随便问问。”她翻了个身,面朝外,目光落在墙上。
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她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死了,谁替我救舅舅。”
慕昭野没接话。
他的半边脸埋在灯影里,另一半被昏黄的灯光照着,眼角下那颗薄痣被灯影勾出一道浅浅的痕。
“我送你的那只雀儿,你喜欢吗?”他偏头看她,灯光映着他的侧脸,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浮于暗处。
苏挽清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
“九哥儿就是个话痨。”
“喔?”慕昭野来了兴致,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肘搁在扶手上,“它都说什么了?”
“你都教了它些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我教它的可多了,你得慢慢听。”他顿了一下,语气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提,“你若喜欢,回头我再给九哥儿挑个媳妇儿送过去。”
苏挽清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瞪他。
“你自己都没媳妇儿,还管九哥儿有没有媳妇儿。”
慕昭野看着她,没接话。
灯光在他眼底晃了晃,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四散开来,露出笑意下的深沉底色。
他偏了偏头,向她看过去,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你愿意当我媳妇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