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苏挽清这丫头,公主莫要小瞧了她。”苏挽元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她娘当年,就是带着身子嫁进我们忠勇侯府的。”
宇文筠的眸光动了一下。
“臣女也是小时候听府里老人闲话时提起的,说婶娘进府时已经有了身孕,后来生下的就是苏挽清。”苏挽元的声音越压越低,“至于那男人是谁,府里没人知道,这件事也再没人敢提。”
宇文筠沉默了片刻,指尖在袖中慢慢收拢。
“你的意思是,苏挽清根本就不是苏家的种。”
“臣女不敢妄断。只是这桩事在侯府里一直不清不楚,府中上下讳莫如深。”苏挽元抬眼觑了一下宇文筠的神色,“若当真论起来,她连侯府二房嫡女的身份都存疑。”
宇文筠的唇角慢慢弯了起来,眼底那点冷意淬了光。
“有意思。”她轻声说了一句,转身走回榻边坐下,重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浮沫,“一个连自己姓什么都说不清的人,也配跟本宫争?”
苏挽元低着头,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你回去吧。”宇文筠抿了一口茶,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往后苏挽清那边有什么动静,即刻来报。本宫不会亏待你。”
“是。”苏挽元行了一礼,退出了朝阳殿。
宇文筠独自坐在榻上,手里的茶盏慢慢搁下。
她偏头看向窗外,日光正好,照得满园花木明晃晃的。可她眼底那层寒光,比冬日的霜还冷三分。
她伸手拿过案上那盏苏挽元送来的茶饮,掀开盖子看了一眼。
干花细碎,颜色暗沉,闻着倒有几分药香。
她搁了回去,朝侍女抬了抬下巴。
“拿去倒了。”
侍女应声端走。
宇文筠靠回榻上,闭上眼,手指不紧不慢地叩着矮几,像在盘算什么。
—
次日,谢云辞到忠勇侯府拜访苏承礼。
门房通传进去,苏承礼在二房院子里迎了他。
谢云辞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直裰,手里提着一只布包,进了院门先行了一礼。
“小侄见过伯父。”
苏承礼点了点头,请他进屋坐。
谢云辞将布包搁在案上,解开,里面是几卷旧拓本,纸色泛黄,边角微卷。
“前几日和挽清去书斋淘些了旧拓,想着伯父应该喜欢。那日她走得急,没来得及拿走。小侄今日顺道送来。”
“贤侄有心了。”苏承礼接过那几卷拓本。
二人坐下,沉默了片刻。
谢云辞才开口:“怎么不见挽清?”
“她去了江南。”苏承礼抬起眼看他,“看她舅舅去了。”
谢云辞将茶盏搁回案上,面上神色不变,可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息。
“去江南了?”他接连询问,“怎么没听她提起?何时走的?”
“你进门之前,刚刚动的身,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他拨着茶盏,又补充道,“说是想她舅舅了,顺道去那里散散心。眼下正值浓春,那里景好。”
苏承礼应付了几句。
他自然不能什么都说,况且他知道的也都是自己猜的,苏挽清确实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谢云辞没有再问。
两人相对坐了一会儿,又闲聊了会儿,谢云辞这才起身告辞。
苏承礼起身相送,走至门口时,谢云辞犹豫着开口:“挽清可是一个人上路?她一个弱女子,又是出远门,我……不放心。”
这话落进苏承礼耳朵里,自然是以为是未来女婿对自己女儿的关心。
他很欣慰地拍了拍谢云辞的肩膀:“放心。她不是第一次去了。况且还带了两名贴身丫鬟,不会有事。”
“那便好。那便好。”
“若是挽清回来了,烦请伯父给伯府带信。”
苏承礼应下了。
他这才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
而此时,苏挽清的马车已出了城门,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
“姑娘,到了。”阿九在车外低声道。
苏挽清掀帘看了一眼。
官道旁停着一辆黑漆马车,朱轮,青罗伞盖,四角垂着深青流苏。
车旁立着四名玄衣护卫,腰悬佩刀,远远见了她的马车,齐齐转身面朝这边,却不上前。
马车另一侧立着一道人影,玄色劲装,腰间束着革带,正是沈诚。
他朝苏挽清的马车拱了拱手,又朝车厢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苏挽清放下帘子,攥了攥袖中的帕子。
玲珑先跳下车,阿九跟在其后,伸手来扶苏挽清。
苏挽清弯腰出了车厢,站在车辕上,目光越过沈诚,落在那辆黑漆马车上。
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沈诚上前两步,低声道:“苏姑娘,主子在车上等您。”
苏挽清走到车旁时,车帘从里面被人掀开了一角。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在等着她把手递过去。
苏挽清看着那只手,顿了一息,将手搭了上去。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收拢时力道很轻,刚好裹住她的指尖,将她拉上了车。
车厢里很宽敞,铺着暗纹锦垫,案上搁着一只铜炉,炉里燃着沉水香,清冽的香气浮在空气里。
慕昭野坐在靠里的位置,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发束得利落,一只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书。
“坐。”
苏挽清在他对面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攥着袖口。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案上那只铜炉上,炉里的香灰上搁着几片烧了一半的云母片。
慕昭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去江南的事,除了你父亲,还有谁人知?”
“只跟爹爹说了。”苏挽清应着,“只说去舅舅家看看,就算帮不上忙,去瞧了也算心意到了。”
“谢云辞呢?他知道吗?”
苏挽清的手在膝上收了一下。
“他不知道。”
慕昭野没有接话,只是将那卷文书递给她。
“这是什么?”苏挽清接过去,翻开。
“里面是一份船务录的抄件,上面记的是近三年来瓜洲渡所有漕船的进出记录。”慕昭野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舅舅的船,也在其中。”
苏挽清抬眼疑惑地看着他:“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