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清愣了一息。
她看着他,他面上还是那副懒散模样,可浮在眼底的笑意却多了一层平静,像是暗潮被点燃前的假象。
她心里慌张,忙别开脸,将被子重新拉上来盖住耳朵。
“懒得理你。”
身后又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吹进来,把屋子里的气息都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波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在苏挽清的心尖上。
她的心随着这翻卷的浪花,时而被抛得高高的,时而又被甩进水底下,七上八下,不得安眠。
烛火又爆了个灯花,在这黏糊糊的屋子里格外的响亮。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一息功夫。
她听见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声往床边走了两步,停住了。
“椅子太短。”
“关我什么事。”
“你睡进去些。”
苏挽清攥着被角没动。
“那我便抱着你睡。”
苏挽清吓得赶紧往里面挪了挪,留出一人的宽度。
他在床沿坐下来,靠在床头,双手抱臂,阖上双眼,没再说话。
两人之间隔着半尺的距离。
油灯还亮着,外面的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混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均匀下来。
她枕着他的呼吸声,眼皮也越来越重了。
……
次日的清晨,第一束金光倾泻,均匀地洒在了苏挽清的脸上,将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照得透亮。
慕昭野看着还在熟睡的人儿,不由地心生荡漾。
他拿指背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那触感,像一袭绸缎在指尖流淌,滑的,凉的。
眼前的人儿呼吸轻浅,长睫轻垂,被金色的光晕染着、浸着,像一件精美的琉璃盏,里面盛满了果酿,被阳光一照,透亮而鲜活。
慕昭野只觉心下一阵柔软,像被初春融化的雪水,悄悄漫过心底,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缓。
他缓缓滑动了下喉结,生怕闹出一点动静把她吵醒。
苏挽清迷迷糊糊睁开眼,先闻到一股清冽的沉水香,极淡,极近,近得像是贴着她的呼吸。
她睁开眼,入目的是一截玄色的中衣料子。
她愣了一息,慢慢抬起头。
只见慕昭野靠在床头,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搁在身侧,正低头看着她。
晨光从破了的窗纸缝里漏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颗泪痣照得格外清晰。
而她的手臂,正环在他腰上。手攥着他中衣的衣料,整个人不知什么时候从床里侧滚了过来,贴在他身侧,像一只寻暖的小猫。
四目相对。
慕昭野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浮上来,声音带着晨起的低哑:“醒了?”
苏挽清僵了一息,猛地抽回手,连退了两下,后背撞上床里的墙。
“我……我怎么……”
“你昨夜卷了被子还不够。”慕昭野慢条斯理地撑起身子,松动了一下肩颈,偏头看她,“半夜嫌冷,自己拱过来的。我推了两回,都推不动。”
“你胡说!”苏挽清攥着被角,声音又羞又急,“你若推我,怎么可能推不动。”
“那你也认是自己主动贴过来的了?”他偏过头来,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对我动了心思还不承认。”
苏挽清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良久,才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我睡着了哪里知道做了什么。”
“倒是你,趁人之危。”
她就算对他存了心思,可要她承认自己搂着他的腰睡了一夜,她宁可现在就从窗户边跳下去,死掉算了。
她掀被,迈过他,下床,趿了鞋,背对着他整理衣襟,手指却在打架。
身后传来他起身的动静。
他从床沿站起来,整了整中衣,又走到床栏边拿起外袍,慢悠悠地穿上。动作慢条斯理,好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放心。”他系好腰带,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懒洋洋的,“你搂得挺老实,没流口水。”
苏挽清转过身来瞪他。
他面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那双眼里的笑意分明比晨光还亮。
她攥着袖口,咬牙道:“慕昭野,你闭嘴。”
“行。”他弯了弯嘴角,又补了一句,“虽然没流口水,但打呼了。”
“你胡说!”苏挽清又羞又恼,气得拿起枕头便朝他砸过去。
慕昭野一把接住,扔回床上,又走到她跟前,低头凑近,语带玩味。
“那呼声比打雷还响。”
“哈哈哈——”
说完肆意笑起来,那笑声在屋子里回荡,甚是爽朗。
苏挽清耳尖泛红,脸也烧得厉害,慌忙垫起脚尖,拿手捂他的嘴,“叫你别说了……”
慕昭野捉住她的手,一把将人扯近,贴着自己,将她的掌心按在自己的胸口。
“你听。”
苏挽清只觉他的“扑通——”、“扑通——”欢快的心跳声,透着薄薄的衣料,烫着她的指尖。
慕昭野气息乱而轻,落在她耳畔。
“它也很开心。”
她僵着,忘了抽手,也忘了骂他。
“谁开心了……”她别开脸,耳根烧透,声音发颤,“是你自己心跳快,赖我做什么。”
慕昭野没拆穿她,只低头看她,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没松。
她挣出手,背过身去系衣带,扣了好几回才扣上。
身后他又笑了一声,散在晨光里。
“收拾好了就下来。”
“我在楼下等你。”
苏挽清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走了,才缓缓松了口气。
—
楼下,沈诚等人已经让掌柜的备好饭菜,坐在桌前等着了。
见二人一前一后下来,众人齐刷刷抬头。
沈诚正端着茶盏,手顿了一拍,随即若无其事地低头喝茶,嘴角那点弧度压了又压。
玲珑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慕昭野,欲言又止,只把凳子往苏挽清那边挪了挪。
阿九坐在桌边,面色如常,只是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垂下眼。
大家都心照不宣。
待两人落座,慕昭野拿起筷子,众人才敢动筷。
此时沈诚近身:“主子,您交代的事都办妥了。”
慕昭野只淡淡“嗯”一声,面无表情。
他看向一旁的苏挽清:“若是困了,路上再睡,今晚叫你舒服些。”
“昨夜没睡好的人,不止我一个。”他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
苏挽清喝了口粥,没接话,差点把脸埋进碗里。
桌子那头的玲珑偷偷觑了两人一眼,抿着嘴低下头去。沈诚则端着茶盏,把脸埋进杯口,肩膀微微抖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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