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林相宜别开眼,耳根微微发烫,“只是无功不受禄,公子好意,我心领了。”
话音未落,桥下传来熟悉的呼唤:“小姐!小姐!”
是春桃!
林相宜如蒙大赦,越过宇文允执就往桥下跑:“春桃!我在这儿!”
跑出两步,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盏玉兔灯,目光追随着她,唇角仍挂着那抹意味不明的笑。
灯火阑珊处,他的身影修长而孤独,像一抹化不开的浓墨,滴入这熙熙攘攘的闹市里。
林相宜心里莫名一悸,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她慌忙转过头,快步跑向春桃,不敢再看。
春桃站在桥那头,被逆流的行人困住脚步,正焦急地张望。
见自家小姐跑来,她松了口气,拉住林相宜的手:“小姐,您去哪儿了?急死奴婢了。”
“没事儿,”林相宜摇摇头,勉强笑了笑。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春桃却察觉她神色有异。那双平日里亮晶晶的杏眼,此刻有些恍惚,像是藏着心事。
“怎么了,小姐?”春桃轻声问,“可是遇上了坏人?”
林相宜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带。脑海中浮现那双寒潭般的眼睛,和那抹意味不明的笑。
“都说没事儿了。”她抬起头,故作轻松,“走吧,去看花灯。”
她自顾自地往人群里走去,可心底却泛起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桥心,宇文允执目送那抹青碧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缓缓垂下眼眸,指尖摩挲着那盏玉兔灯的竹骨。
“殿下,”随从由暗处现身,低声道,“人已经跟过去了。”
“嗯。”宇文允执声音很轻,“别惊扰她。”
他抬头望向夜空,烟花正好绽放,照亮半边天幕。
“来日方长,”他自言自语,“总会再见。”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撒向这无尽的夜色里。
—
另一边的忠勇侯府门前。灯笼已渐次亮起,高高地悬于门楣两侧。
灯笼里透着又冷又硬的光,那光落在门口两尊石狮子上,将石狮子映得晦暗不明,远远望去,竟比白日里还要肃穆上三分,甚至有些可怖阴森。
慕昭野的马车在侯府巷口停下,并不停在正门口,而是躲躲藏藏地匿于黑暗里,见不得光似的。
像是……偷情怕被发现。
苏挽清心里泛起嘀咕。
又不是偷情,不用这么躲躲藏藏吧。但转念一想,也是,避嫌总归是好的。
但说不清,心里总归是不高兴。
慕昭野好像一眼便猜中了她的心思,漫不经心地开口:“明目张胆,你要嫌张扬,如今偷偷摸摸,又反倒不乐意了?”
苏挽清面上很老实,很乖顺。
“国公爷说的哪里的话?您做什么自然都是对的,挽清哪敢置喙?”
说完,便提着裙摆,弯腰,掀帘,准备出去。
“等等。”身后声音传来。
苏挽清没多想,回头看他。
刚一转头,他的气息便压了过来,近得连他眼角下的那颗薄痣都撞进了眼底。
苏挽清反应极快,抬手挡住了自己的唇。
他的唇贴着她掌心,停了一息,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透过掌心传过来,酥酥麻麻的。
苏挽清猛地缩回手,推了他一把:“登徒子!”
“你方才不是还说,我做什么都是对的吗?”
他借势捉住她那只手,拢到掌心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翻过来,唇落在她指尖上,轻轻碰了一下。
“现在我要亲你,怎么反倒成登徒子了?”
苏挽清的手在他掌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别开脸,不去看他。
“懒得理你。”
她用力抽回手,转身掀帘钻了出去。
慕昭野靠回车厢壁,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她提着裙摆跑进府门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视野里。
他弯了弯嘴角,搁下帘子。
“回。”
马车辘辘,直至消失在夜幕里。
而此时巷口拐角处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忠勇侯府的嫡长女,苏挽清的堂姐,苏挽元。
方才二人之间的推拒拉扯,尽数被她看见了,也听见了。
—
次日,朝阳宫殿内。
宇文筠坐在主位榻上,下首坐着苏挽元。
“臣女听闻公主前阵子身子不爽利,特备了自制的花茶,日常冲服,能补血益气。”她双手递上。
宇文筠示意侍女接过。
“挽元有心了。不过是头风犯了。”她一只手肘撑在榻上矮几上,另一只手扶额,揉了揉,“太医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思虑一多,病邪就容易入体。”
苏挽元也不敢乱猜测,索性顺着话,问:“公主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要说烦心事,最近倒是有一件。”她回,“其实你今天不找本宫,本宫也要找你的。说到底这事还跟你沾点关系。”
此话一出,苏挽元便心下了然。
“臣女愚钝,请公主殿下明示。”
她作为宇文筠打小的伴读,知道她对慕昭野的心思。
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昨夜正与自己的堂妹在马车里纠缠。如果不是昨夜叫自己撞见,是怎么也不敢想的。
她今天来,就是想把这件事透露给宇文筠,在她面前讨个好儿。
宇文筠开口,语气愤懑:“是你的堂妹,苏挽清。”
“挽清?”
“她怎么了?”
苏挽元揣着明白装糊涂。
“还不是你那堂妹,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一边拴着自己的未婚夫,一边又和昭野哥哥……”她顿了一下,“一边又和慕国公不清不楚。”
“那谢云辞也是个不中用的,连自己的未婚妻都看不住。”
苏挽元也不反驳。她对苏挽清本就全无好感。
“这丫头竟干出这种事?”苏挽元附和着,“不过经公主这么一讲,民女还真想起一件事来。”
此话一出,宇文筠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回公主。昨夜臣女撞见苏挽清和一名男子在马车里拉拉扯扯,好不暧昧。”她又道,“原本我也是不信的,如今想来,那男子的身形,倒和镇国公一般无二。”
宇文筠闻言,后槽牙瞬间咬紧,眼里妒火熊熊燃起,但面上却仍十分克制。
她站起身,踱步到苏挽元跟前。
她走得很慢,裙裾曳过金砖地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走到苏挽元面前时,她停住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挽元,你是本宫打小的伴读,本宫信你。”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本宫要你替本宫盯着苏挽清。”
苏挽元连忙起身,垂首行礼:“臣女遵命。”
“她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宇文筠顿了一下,指甲在袖中掐了掐,“事无巨细,本宫都要知道。”
苏挽元应下,迟疑了一息,又开口道:“公主,臣女还有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