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清如梦初醒,猛地扭头挣开他的手,低下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果子,睫毛飞快扑闪,连抬眼瞧他的勇气都没有。
慕昭野勾唇露出得逞的坏笑:“苏挽清,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苏挽清无措地绞着帕子。
自己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怎么这么轻易就屈服了?
慕昭野直起身子,指腹碾过嘴唇,带走了沾上的口脂,双手背于身后,悄悄轻捻着,神清气爽。
“我该走了。”她低着头小声开口。
“我送你回去。”他掌心朝上递出,等着她搭上去。
苏挽清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息,悄无声息地避开了。
她到底是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继续沉沦下去。
慕昭野给自己编织的绮丽梦境是建立在沼泽之上的,一旦踩进去,便会泥足深陷,把自己吞个干净。
她起身,径直往门外走去。
慕昭野便也由着她,跟着,追上去。
拉过她的手腕,牵起。
她甩开,重新牵起。
走廊深处,两人的身影若即若离……
而林相宜为了成全他俩的好事,只得识趣地避开,自己去街上找乐子。
听说今晚有灯市,有好些花灯。
林相宜索性带着春桃,主仆二人逛起灯会来。
“今晚的灯会真热闹,比之前的都要热闹些!”林相宜拉着春桃的手,在人群里穿梭。
她今日穿了件青碧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却衬得眉眼愈发灵动。
两人一会儿挤到首饰摊前,林相宜拿起一支珍珠步摇往自己发间比划:“春桃,你看这支好看吗?”
一会儿又跑到香囊摊,捏起一块绣着并蒂莲的香囊凑到鼻尖细嗅,又撂下。
“这么好玩儿的灯会,可惜挽清不在。”
她自言自语。
她又瞧见前头有个面具摊子,挂满各色面具,青面獠牙的鬼怪、慈眉善目的弥勒、描金绘彩的狐狸,琳琅满目。
林相宜被吸引了,快步跑过去,挑起一个白狐面具戴上,回头问春桃:“春桃,你看这个——”
话没说完,她愣住了。
身后空空如也。
方才还站在三步外的春桃,不知何时被人潮冲散了。
眼前只有攒动的人头,哪还有那抹身影?
“春桃?”林相宜摘下面具,踮起脚尖张望。
没人应答。
“春桃!春桃!”她喊得大声了些,声音却被杂耍摊的喝彩声盖过。
林相宜心下一慌,拨开人群往回走,却被涌向前的看客推搡着,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她跟春桃说过,若走散了,去桥头老槐树下等。
她凭着记忆往河边挤,穿过一条挂满花灯的巷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石拱桥横跨河面,桥边果然有棵百年老槐,树下悬着一盏走马灯,灯影在青石板上晃啊晃。
林相宜快步上桥,扶着石栏四下张望。河面倒映着两岸灯火,碎金般浮动,却不见春桃。
“这位姑娘,可是在找人?”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温柔又清冷。
相宜回头,呼吸一滞。
桥心站着一位公子。
玄色锦袍,墨色斗篷,兜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负手立在灯影里,像一抹化不开的浓墨,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林相宜觉得这人眼熟。
尤其是那双露在阴影外的眼,深邃如寒潭,冷冽如刀锋。
好像在哪儿见过?
她眉心轻拧,端详了一息,是那日马车里的眼神!
“你……”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你是那日——”
“街市上,姑娘拦了我的马。”宇文允执掀开兜帽,露出整张脸。
灯火落在他眉眼间,林相宜看清了他的模样。
清俊,苍白,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可笑意未达眼底。
他明明在笑,整个人却像一块浸在寒潭里的玉,温润的表象,掩盖不了刺骨的冷。
宇文允执看着她的脸,忽然恍惚了一瞬。
灯影摇曳,眼前的少女眉目鲜活,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凌厉的生气。那双眼在灯火映照下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星子。
像极了她。
记忆如潮水,漫过心堤。
那年上元夜,十七岁的宇文允执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宫墙下的海棠开得正好,阿沅站在花影里,回头冲他笑。她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灯火映在她眼里,温柔得能化开三冬冰雪。
“表哥,快来呀!”她唤他,声音轻软,“这盏灯上画了嫦娥,你看像不像我?
回忆如风,转瞬即逝。
宇文允执收回心神,目光重新聚焦在林相宜脸上。
不像。
终究是不像的。
阿沅柔弱似水,说话如三月春风。而眼前这位姑娘明媚如阳,连站姿都带着几分倔强。
可那双眼睛,又太像了。
“原来是公子。”林相宜稳住心神,微微福身,“那日冒犯,还请见谅。我只是一时情急。”
“情急?”宇文允执轻笑一声,缓步上桥,“姑娘情急之下,倒是口齿伶俐。‘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这话,便是我府上的幕僚都未必说得出来。”
他走到林相宜身前两步远站定,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打量。
林相宜被他看得不自在,微微侧过脸:“公子……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等等。”宇文允执开口,声音轻了几分,“姑娘可是在找人?”
林相宜猛然抬头:“你怎知道?”
“方才在人群里,看见你们走散了。”宇文允执顿了顿,目光越过她,望向桥的另一端,“她往那边去了,我让人跟着,不会有事。”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相宜脸上。
灯火摇曳,那双杏眼盈盈如水,像极了记忆里那年站在海棠花下的人。
“倒是姑娘,”说着,他从随从手上接过一只玉兔灯笼,递与她跟前,“一个人在此处乱闯,不怕遇上登徒子?”
林相宜看着灯笼,没接,狐疑地看着他:“公子这是……”
“赔礼。”他说,“那日惊扰了姑娘,今日又偶遇,算是缘分。”
林相宜抿了抿唇。
这人来历不明,眼神又太烫,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
她下意识想拒绝。
可又忍不住要多看那两眼兔子灯。
那盏兔子灯实在精巧,灯火映在白玉般的灯壁上,暖融融的。
宇文允执看着她犹豫的神色,眸色微动,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姑娘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