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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昨夜微雨问海棠 > 第十一章 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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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苏挽清并未回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抬了下眼皮,她还在。

他放心地又阖上了双眼,挪了下身体,让自己与她挨得更近,又自顾自地念叨着。

“其实你送我的帕子,我一直贴身带着,不信你往我怀里摸摸看。”

“还有方才那些黑衣人不是普通流匪,你是因为我才被她盯上的,是我疏忽了。”

“我知道。”苏挽清低低回应。

提到这个,她突然想起来追问,“你是如何得知我有危险?”

“是相宜……”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虚,已经快要听不清。

“你和林姑娘相熟是不是?”

“……”

慕昭野已失去了意识,沉沉睡了过去。

苏挽清看了眼慕昭野,又看向庙外。外面风雨交织,一时半会儿没有停的意思,看来这一夜,是必得留在这里了。

思及此,她拢了拢自己,往角落里缩了缩,也闭上了眼。

雨不知何时停了,风却没歇,一阵一阵灌进破庙,吹得那尊残破的山神像上蛛网乱晃。

夜半时分,苏挽清被冻醒。

她靠着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肩背僵硬,衣裳还潮着,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她下意识朝慕昭野那边看了一眼,他仍靠在墙根,姿势和睡前没什么两样。

可借着偶尔劈进来的闪电,她看见他的脸比方才更白了,额角沁出的汗把碎发黏在了颊侧,眉头拧着,呼吸又浅又急。

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烫得惊人。

“慕昭野。”她唤了一声。

他没有反应,只是将身体蜷得更紧了些,微微发着抖。

苏挽清慌了。

“慕昭野?”

她晃了晃他的臂弯,又唤了一声。

他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嘴唇翕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个字。

“冷……”

不行,得生火。

她转头四顾。

庙里能烧的东西不多,角落里有半截断木,还有散落的碎木片和一些破布。

她把那些东西拢到一处,犹豫了一下,指尖探进他的怀里,摸寻出火折子。

她却没有停手,鬼使神差地又继续踅摸着,直至触摸到那块手帕。

她指尖在那方帕子上停了一瞬,终究没有拿出来,又轻轻塞了回去,才磕磕绊绊点了火折子。

火苗腾起来,照亮了半间破庙,也照亮了慕昭野那张烧得泛红的脸。

她将他的外袍从地上捡起来,搭在火前烘烤着。

待做完这一切,她将他的外袍覆在他身上。

可他还是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在冰窖里。

“爹……”

苏挽清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滚烫的烙铁烙在喉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煎熬着灼烧着。

“爹……别走……”

突然,他抓住她的手,紧紧的。

苏挽清拧着手腕试图抽离,却被抓得更紧。

无奈,罢了。

苏挽清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个在赏花宴上玩世不恭、掌控全局的男人,这个方才替自己挨了一刀还满嘴诨话的男人。

此刻却像个被遗弃的孩子,脆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蜷在破庙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一声一声地喊着爹。

他的眼角渗出水光,却倔强地挂在眼尾不肯坠落,像挂在夜空的星子。

她想起自己的娘亲,她也曾在午夜梦回时喊过、哭过。喊到嗓子哑了,也没人应。

她挪过去,在他身侧坐下来。

他仍在发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墙里缩,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去。

苏挽清犹豫了一息,伸手将他揽了过来,将自己的肩膀借给他。

他的头挨着她的肩膀,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颈侧,呼出的气也是烫的。

他像是找到了什么,身体本能地往她怀里钻了钻,蜷成了一个更紧的团。

“爹……儿子不孝……”他含混地念着,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没了声息。

苏挽清没有动。

她一只手揽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抬起来,在他滚烫的额头上轻轻覆了一下。

火光跳动着,映着他紧蹙的眉头。眼角的水痕在火光映照下折射出细碎而微弱的一点亮。

她想起那夜禅院里,他伏在她身上时嘴里含混说的那句“对不住”。

那时她只觉得怕,只觉得他是个失控的疯子。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他的冷峻、他的坚硬,不过是他的盔甲而已。

他,一定也很孤独吧。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庙外的夜风渐渐弱了,雨后的山林安静得只剩下虫鸣。

慕昭野在她怀里沉沉睡着,他的呼吸打在她颈侧,又烫又轻,逐渐平稳。

苏挽清低头看了他一眼。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那颗泪痣在暗影里格外清晰,衬着那张因发烧而泛着薄红的脸,比平日少了冷厉,多了几分少年似的脆弱。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搭在他身上的外袍往上掖了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慕昭野,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火苗舔舐着那半截断木,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苏挽清望着那簇摇摇晃晃的火苗,视线一点点暗下去,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昨夜的火堆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往上飘着。

庙外的天边,隐隐透出一线灰白。雨也早已停了,偶尔有几声鸟鸣,叽叽喳喳回荡在山林里。

苏挽清睁开眼,天光已经从破庙的窗棂和门缝里透进来,灰白而清冷。

雨后的山林泛着湿气,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混着篝火的余烬,淡淡地弥漫在庙里。

她动了一下,肩膀酸得发麻,后背抵着墙,整个人僵得像是锈住了。

她抻了一下胳膊,揉了揉发酸的腰,突然意识到怀里的人不见了。

慕昭野不知何时醒了,正靠在对面的墙根坐着,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那双眼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明。

他听到动静,长睫掀起,眼底不起半点涟漪,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苏挽清下意识清了清嗓子,别开目光:“你醒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也不复昨夜的虚弱,带着晨起的低哑,“烧退了。”

这话说得平淡,像在汇报军情。可他的目光一直没从她脸上挪开。

他神色松弛,一只腿屈膝支着,将未受伤的那条手臂松垮垮地搭在膝上,手里捏着昨夜那方浸了血的帕子,不经意地摩挲着。

苏挽清被他看得不自在,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我去看看外头有没有人追来。”

“沈诚昨夜把人都引开了,天亮前应该会找过来。”他顿了一下,“不必出去,外面冷。”

她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他正将帕子叠好,顺手收进了自己怀里。

苏挽清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火堆早已灭了,只剩一摊冷灰。庙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呼吸的声响,和檐角滴水的余音。

慕昭野撑着墙想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苏挽清几步走过去,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指尖触到他小臂的皮肤,比昨夜烫的时候凉了许多,却仍比常人温热。

他低头看着她扶他的手,没说话,也没挣开。

“昨夜……”他开口,声音里有一点罕见的迟疑,“我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