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清手上力道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松开手,退后半步:“没什么,你烧糊涂了,一直喊冷。”
“就这个?”
“就这个。”
慕昭野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追问,可他那双桃花眼里分明带着几分了然。
昨夜他梦到了自己的父亲。
梦里他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他吵着要“骑大马”,父亲就把他架在脖子上。他喊着“驾——驾——马儿快点,再快点。”,父亲就配合他满院子跑。
后来又梦到父亲在战场上孤立无援,万箭穿心,身体直愣愣地被刀枪杵着,死时连眼睛都是睁着的。
梦里那点残存的酸楚还压在胸口,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空落落地往下坠,又像塞了吸满水的棉花,透不过气。
“昨天……”苏挽清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谢谢你。”
慕昭野低头看了一眼,将中衣拉好,语气淡淡的:“嗯。”
苏挽清没再说话。
只见缠着伤口的布条上洇满了血,血渍已经干了。
他现在应该很疼吧。
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慕昭野几乎是本能地将她往身后一挡,右手已经摸上了身侧的剑。可紧接着传来的是沈诚的声音,沙哑里带着急切:“主子——!”
慕昭野松开剑柄,偏头朝外头应了一声:“进来。”
沈诚冲进来时满身泥泞,脸上还挂着雨后的水痕。他看见慕昭野和苏挽清安然无恙,绷了一夜的肩终于塌了下来,单膝跪地:“属下护卫不力,请主子责罚。”
“起来。”慕昭野语气平平的,“那几个黑衣人,可有活口?”
“留了两个,已经押回府里了。其余的……”沈诚顿了一下,“咬毒自尽了。”
慕昭野“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他偏头看了苏挽清一眼,她正站在他身后半步处,安安静静的,衣裳还皱巴巴地贴着身子,发髻散了大半,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他收回目光,对沈诚道:“车呢?”
“山下备了马车。”
慕昭野抬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顿住。他回头,朝苏挽清伸出手。
苏挽清看着那只手。掌心朝上,指节分明,虎口和掌心上都是常年握剑磨出的硬茧。
她迟疑了。
慕昭野也不催,就那样伸着。
沈诚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庙里又只剩他们两个。
几息之后,苏挽清垂下眼,将手搭了上去。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收拢时力道很轻,刚好裹住她的指尖,牵着她往外走。
破庙外,晨雾未散。
马车停在路边,檐角还挂着夜里的雨水。苏挽清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翻身上马,动作牵动肩上伤口,眉心跳了一下,面上未露分毫。
“主子,您的伤……?”沈诚明关切地询问。
“无妨。”他的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
慕昭野勒了勒缰绳,调转马头,日光从侧面打过来,半边脸沉在阴影里,那双桃花眼里寒气森森。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
两人目光交织。
他朝她弯了弯嘴角,明明是淡淡的笑意,眼底却是冰雪尚未消融。
好伤痛。
苏挽清飞快地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马车。
她知道,他又重新披上了他的盔甲。
“回。”
慕昭野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和昨夜那个他判若两人。
马车辘辘驶动。
苏挽清靠着车壁闭上眼,手心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帕子还在他那里。
她又忘了要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苏挽清掀帘看向外面,却不是永昌伯府。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清幽别院,门楣上挂着“等闲山庄”四个字。显然,这里是慕昭野在城外的庄子了。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苏挽清发问。
“难道你想这个样子回永昌伯府?”慕昭野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打量了她一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看自己。
苏挽清这才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有多狼狈。
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手腕上还有被绳索捆绑留下的淤痕,抬袖闻了闻,还有股子奇怪的味道。
最要命的是,从昨天到现在,滴水未进,此刻肚子竟不合时宜地咕咕乱叫。
哪还有半点官宦家小姐的样子?说是来逃荒的,怕是都有人信。
她只觉脸上挂不住,没来由地生起气来。
也不知是气自己在他面前窘态毕现,还是气他擅自作主把自己带到这里,总之就是闹起了别扭。
和他,也和自己。
她悻悻地放下车帘,躲在车里没了动静。
慕昭野看她这副不讲道理的样子,眉眼间终于有了笑意。
小姑娘,这是在自己面前使小性子呢。
他翻身下马,掀开车帘。
“怎的?还要我抱你下来不成?”
苏挽清见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得闷闷应着:“不需要!”
很不服气。
她正欲就着慕昭野的手,从打开的车帘缝里钻出来,却被慕昭野一把钳住手腕,拽进怀里。
苏挽清被这猝不及防的攻势吓到,挣扎着要离开,双手手腕却被锁得更牢,动弹不得。
慕昭野一只手扣过她的腰,一只手掏过她的膝弯,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苏挽清整个人腾空悬地,没有半点倚仗,只得死死攀附着慕昭野的脖子,陷入他怀里。
“慕昭野,你放我下来!”
“你耍流氓!”
“你不是君子!”
“你恩将仇报!”
她嘴里叫嚣着,却又不敢骂得更难听,怕真的惹恼了他,他使坏,真的将自己“啪唧”一下扔地上。
谁知她这么骂他,慕昭野反倒很受用似的。他像抱着自己的战利品,一副得胜而归的姿态。
他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儿往胸口按了按,贴得更紧,没有一点缝隙。
他脚下一顿,低头凑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声音低哑,带着恐吓意味。
“耍流氓?”
“也好。”
“再吵,就如你所愿。”
苏挽清吓得立即噤了声,索性把脸别到一边,不看他。
慕昭野看着怀里的人儿眉眼低垂,如此乖顺。心里的某处像被羽毛反复轻挠,痒痒的,很抓心。
此时,此处。
他好想狠狠揉捏她,欺负她,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远只属于自己。
他稳了稳心神,不去看她,面上又恢复了惯常的疏淡,让人看不出半分端倪。
苏挽清哪里晓得,此刻慕昭野的心里正经历着怎样翻江倒海的挣扎和忍耐。
他抱着她穿过前厅,一路往里走。
进了内院,早有丫鬟候在廊下。
见慕昭野抱着人进来,齐齐垂首行礼,面上不敢露出半分异色。为首的一个婆子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道:“主子,热水和换洗衣物都已备好了。”
慕昭野“嗯”了一声,示意她们退下,脚步没停,径直走到正屋门前,终于将人放下。
苏挽清双脚沾地,立刻退开两步,和他拉开距离。她低着头,不看他,也不说话。
慕昭野也不在意,偏头朝屋里抬了抬下巴:“进去吧。换洗的衣裳在屏风后头,热水不够了叫人添。”
苏挽清抿着唇,依旧没抬头。
慕昭野见她方才还骂骂咧咧,此刻却扭捏起来,只觉有趣,又想逗她。
“怎么?要我陪你一起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