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口那台老式福特轿车的引擎声,像是一头患了哮喘的野兽,在清晨的薄雾里嘶吼。
陆远握着剪刀的手指节发白。
如果是陈克带着76号的行动队强攻,他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引爆缝纫机下的暗格,拉着整栋楼同归于尽。
“陆老板,忙着呢?”
车门推开,跳下来一个穿着黑皮制服的巡捕。是阿三,萨维尔的亲信。
陆远绷紧的脊背微微松了一点,但手里的剪刀没放下。
“萨维尔探长动作挺快。”陆远冷声开口,侧身挡住门缝,“东西在后弄,带走,别留尾巴。”
阿三嘿嘿一笑,眼神却往屋里乱钻,鼻子像狗一样嗅了嗅:“这味儿……陆老板,这‘贼’流的汗不少啊,腥气重得都能顶风传出三里地去。”
他一边说,一边抬脚就想往里迈,“探长说了,这活儿脏,兄弟们得加点辛苦钱。我瞧瞧这屋里还有没有落下的‘赃物’……”
“站住。”
陆**静地从怀里掏出那张烫金的“特级华人商户保护证”,指尖在萨维尔的亲笔签名上点了点。
“阿三,探长让你来是洗地的,不是让你来抄家的。”
陆远往前迈了一步,眼神冷得像冰,“这证上的火漆还没干透,你要是觉得自己比萨维尔探长的面子大,尽管往里走。不过我得提醒你,探长最讨厌手脚不干净的下属,尤其是那种……容易死在弄堂里的下属。”
阿三的脚僵在半空。
他看着陆远那张市侩却又透着股狠劲的脸,又看了看那张代表着探长意志的证件,干笑两声,缩回了脚。
“瞧您说的,陆老板,开个玩笑。”
阿三招了招手,几个苦力抬着麻袋冲向后弄。不到五分钟,地上的血迹被草草掩盖,那具阿三带来的“贼”的尸体,连同林秋水留下的痕迹,被迅速装车带走。
引擎声再次响起,黑车消失在雾气中。
陆远反锁大门,快步走向缝纫机。
他踩下踏板,暗扣开启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林秋水蜷缩在狭窄的暗格里,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月白色的旗袍已经被血浸成了深紫色。
陆远没敢把她抱出来。这栋楼里,沈曼的耳朵比猫还灵。
他把几瓶止血粉和一卷干净的纱布塞进暗格,又放了一碗温水。
“能不能活,看你的命。”
陆远低声说了一句,重新合上暗格。
他现在没时间救人,他得自救。
陆远拎着水桶和抹布,开始清理楼道。这是他作为房东的“日常”,也是最好的掩护。
二楼的走廊昏暗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的煤烟味,还有一种独属于老旧石库门的腐朽感。
陆远弯着腰,一点点擦拭着木质扶手。
在靠近陈克房门的楼梯转角,他的目光凝固了。
一根没烧完的火柴梗,被粗暴地踩在木地板的缝隙里。
那是“老巴夺”牌的火柴,哈尔滨产的,烟味冲,火柴梗也比一般的要粗。陈克那个老烟鬼,最喜欢这种带劲的玩意儿。
陆远放下抹布,指尖轻轻捏起那根焦黑的火柴梗。
火柴梗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硫磺味,以及一种说不出的阴冷气息。
【物品回溯,启动。】
陆远闭上眼,太阳穴猛地一跳,视网膜上浮现出一片扭曲的重影。
耳边,嘈杂的电流声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的电话拨号音。
“……喂?是四爷吗?”
陈克的声音,阴鸷中带着一种讨好的颤抖,像是在雨夜里发抖的野狗。
“四爷,我陈克!名单的事儿有眉目了,但我现在被姓陆的小子盯上了,那杂种手里绝对有底单,地契也在他那儿!”
回溯的画面中,陈克蜷缩在一个狭窄的电话亭里,外面下着小雨。他一边说话,一边神经质地四处张望。
“明天!就明天上午十点!只要您派行动队封了平安里弄堂,咱们里应外合。人归您,那栋房子归我!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重且缓慢的呼吸声。
那是吴四宝。
76号的魔王,上海滩最贪婪的豺狼。
“陈克,你最好没骗我。”吴四宝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明天上午十点,要是见不到地契,我就把你塞进麻袋里沉了黄浦江。”
“您放心!巡捕房那边我也打点好了,萨维尔明天上午会被调去十六铺码头处理走私案,这儿没人管!”
“喀嚓。”
火柴梗被陈克狠狠踩灭的声音在陆远脑海中炸裂。
陆远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视网膜一阵刺痛,眼前出现了几秒钟的漆黑,那是异能过度使用的征兆。
“明天上午十点……”
陆远死死盯着手里的火柴梗,心跳快得像是在打鼓。
现在是清晨六点。
距离76号血洗平安里3号,还有不到二十八小时。
陈克这条疯狗,为了地契和保命,竟然直接把吴四宝这头老虎引了过来。
萨维尔会被调离,意味着陆远手里那张“特级保护证”在明天上午十点,将会变成一张废纸。
精算师的直觉在他脑海里飞速运转。
陈克在巡捕房有内应,这不意外。吴四宝想要地契,是因为这栋公寓的地理位置是法租界的咽喉,更是因为吴四宝觉得陆远是个可以随手捏死的软柿子。
陆远把火柴梗揣进兜里,指尖触碰到那张保护证的边缘。
他必须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重新计算这局棋的走向。
如果吴四宝进场,沈曼会怎么做?林秋水背后的地下党又会怎么做?
这栋公寓,已经从修罗场变成了一座即将引爆的火山。
“陆老板。”
一个冷清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上方飘了下来。
陆远浑身一僵,慢慢抬起头。
沈曼正靠在三楼的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换了一件黑色的丝绸睡袍,长发披散在肩头,手里却没拿着烟,而是攥着一枚黄澄澄的子弹。
那枚子弹在她的指尖灵活地翻转,像是一个跳动的金色精灵。
“这一大早的,陆老板清理得挺干净啊。”
沈曼的眼神深不见底,盯着陆远揣进兜里的那只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捡着宝贝了?”
陆远捏着火柴梗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沈曼刚才一定看到了他捡东西的动作。
“沈小姐说笑了。”
陆远面不改色地抽出手,顺便带出一块脏兮兮的抹布,“陈克那屋漏水,我来看看是不是水管裂了。这年头,修个水管比买金条都贵,我得算算这笔账该怎么摊到租金里。”
沈曼没说话,只是停下了指尖翻转子弹的动作。
她猛地一抬手,那枚子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在陆远脚边的水桶里。
“叮。”
子弹撞击铁桶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心惊肉跳。
“陆老板,账算得太精,容易短命。”
沈曼俯下身,眼神冰冷地盯着陆远,“明天上午,我有份‘大礼’要送人,陆老板要是想活得久一点,最好把门关紧了。”
陆远看着水桶里那枚缓缓沉底的子弹,眼角抽动了一下。
沈曼也收到消息了?
还是说,她也在布局?
没等陆远开口,沈曼已经转身走进了阴影里,只留下那枚还没上膛的子弹,在浑浊的水底闪着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