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水的右手死死抠着青砖缝隙,指甲盖里全是泥灰和血迹。
她那件素雅的月白色旗袍被染得斑驳不堪,像是在盛夏里开败了的残荷。陆远瞳孔骤缩,手里的生煎包差点掉在地上。
“陆……陆先生……”
林秋水的声音细若游丝,眼神涣散,手里却依旧死命攥着那半截血染的纸条。
陆远没去扶她,而是先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弄堂。
石库门弄堂口,几个穿着短打、流里流气的闲汉正探头探脑。这帮人是这一带的“地里鬼”,谁家锅里煮了肉,谁家门口倒了血,他们比巡捕房嗅得还快。
二楼的窗户“吱呀”一声推开了一道缝。
陆远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是顾雪樱在窥视。紧接着,楼道里传来了一阵沉稳却极有节奏的皮鞋声。
是沈曼。
那个军统杀手下楼了。
血腥味在清晨的微风里散得很远。陆远知道,如果现在表现出惊慌,或者表现得和林秋水太亲近,这栋楼里的平衡会瞬间崩塌。
“看什么看!没见过抓贼啊?”
陆远突然拔高了嗓音,脸上换上了一副小人得志的狂妄表情。他从怀里猛地掏出那张刚捂热的“特级华人商户保护证”,对着弄堂口那几个闲汉晃了晃。
“巡捕房萨维尔探长亲自签的证!老子家里招了贼,谁再敢往里瞅一眼,老子直接叫巡捕把你们当同党抓了送进76号!”
那张烫金的证件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闲汉们一听“萨维尔”和“76号”,脸色齐刷刷地白了,缩着脖子一哄而散。
陆远冷哼一声,弯腰一把将林秋水横抱起来。
林秋水的身体冷得像块冰,鲜血顺着她的旗袍下摆,滴滴答答地落在陆远的布鞋上。
“沈小姐,早啊。”
陆远抱着人冲进裁缝铺大门时,正好撞见走到楼梯口的沈曼。
沈曼穿着一身深色的修身西装,双手插在兜里,眼神冷冽如刀,在林秋水那张惨白的脸上停留了半秒。
“陆老板,这一大早的,戏挺多。”沈曼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别提了,晦气!”
陆远一边往屋里钻,一边骂骂咧咧,“这女贼翻墙进我后院,被我抓个正着,还想用苦肉计。沈小姐,刚从巡捕房拿了证,家里招了贼,别见怪!”
“砰!”
裁缝铺的木门被陆远从里面反手锁死。
沈曼站在门外,盯着那扇微微颤动的木门,眉头紧锁。她刚才看得很清楚,那个女人的伤口在胸口,那是贯穿伤,绝不是什么翻墙摔的。
裁缝铺内,光线昏暗。
陆远把林秋水放在裁缝台上,顾不得满台的布料被血浸透,反手扯下几块白棉布,死死按在她的伤口上。
“林小姐,撑住。”陆远低声凑到她耳边。
林秋水半睁着眼,嘴唇翕动:“名……名单……”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不急不慢,却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陆老板,我这儿有治跌打的药,要不要帮忙?”沈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陆远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门把手上。
刚才沈曼下楼时,右手似乎一直插在兜里。此刻,沈曼的手正扶在门框的边缘。
陆远深吸一口气,伸出左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门把手内侧的一抹细微粉末。
那是火漆的碎屑。
沈曼刚才去过死信箱,而且刚拆完信。
【物品回溯,启动。】
陆远的视线瞬间模糊,耳边响起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一个阴冷得如同毒蛇般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毒蜂’密令:陈克虽入狱,但其掌握名单残角,极具威胁。情报显示,陈克已向76号投诚,准备交出下半部分名单。沈曼,不惜一切代价,在76号救人前,将其除掉。若名单残角落入敌手,平安里3号全员清除。”
陆远的手指猛地一抖。
沈曼的杀令里,竟然提到了“全员清除”。
那个叫陈克的汪伪特工,手里竟然握着能让军统发疯的名单?
“陆老板?”沈曼又敲了一下门,声音冷了几分。
“沈小姐,心意领了!”
陆远一边飞快地帮林秋水止血,一边隔着门冷静回话,“这女贼脏得很,别弄脏了您的手。我一会儿就把她送巡捕房去,萨维尔探长还等着我交差呢。”
门外沉默了片刻。
沈曼似乎在权衡。萨维尔的证件确实是个麻烦,她现在还不想和巡捕房正面起冲突。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转角。
陆远长舒一口气,低头看向林秋水。
“陈克……出卖了接头点……”
林秋水恢复了一丝神智,她死死抓着陆远的手腕,指尖抠进了他的肉里,“盘尼西林的运输线……被特高课端了……渔夫小组……危在旦夕……”
陆远眉头紧锁。
又是盘尼西林。
这种战略物资在黑市上比黄金还贵,地下党急需这批药救命,却因为陈克的叛变落入了日本人手里。
“陈克手里有名单?”陆远压低声音问。
林秋水艰难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透出一抹绝望:“名单……被撕成了两半……他手里有更致命的下半部分……那是决定‘渔夫’生死的关键……”
她的话还没说完,头便歪向一侧,彻底昏死过去。
陆远看着她手中那半截血迹斑斑的纸条,犹豫了一下,伸手将其抽了出来。
纸条被血浸得发硬,边缘参差不齐。
陆远将其铺在裁缝台上,借着漏进屋的一线晨光,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名字。
名单上只有三个名字,每一个都被红色的钢笔划掉了。
这说明,名单上的人,可能都已经遭到了清洗。
陆远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那一瞬间,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个名字的笔迹,他太熟悉了。
虽然被血污遮盖了大半,但那独特的勾画方式,那苍劲有力的转折,简直和他父亲陆寿廷在裁缝铺留下的那些旧账本一模一样。
那是他父亲的亲笔。
而那个被划掉的名字,赫然写着:
【陆寿廷】。
陆远的手猛地颤抖起来,纸条掉在裁缝台上。
父亲的名字为什么会在军统和地下党都在争夺的名单上?
而且,为什么是被划掉的?
窗外,弄堂口再次响起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低沉而狂躁,像是某种巨兽正在逼近。
陆远猛地抬头看向紧闭的木门。
他知道,这半截名单,根本不是什么护身符,而是催命符。
而他,已经亲手把这张符接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