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子坐在石凳上，袈裟脱了，毗卢帽摘了，穿的是林风起给的粗布衣裳。他赤着脚，看着水镜里的取经四人组。金蝉子想起当年如来讲经的时候他打瞌睡，如来问他为什么打瞌睡，他说困了。如来又问他知道错了吗，他说不知道。如来再问他知道罪了吗，他说不知道。如来让他贬下凡间十世轮回，他去了。十世轮回，每一世都不得好死。他不知道如来会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也许不会，如来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错过。但金蝉子知道，如来现在一定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因为他也在疼了。金蝉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水镜里的如来，不想笑也不想哭。
取经四人组还不知道自己被围观了。他们坐在路边歇着，如来脚疼，弥勒佛喘，燃灯古佛站不稳，地藏王菩萨赤着脚。他们不知道花果山的人正在看他们，不知道水帘洞里的水镜正播放着他们的狼狈，不知道那些人一边喝茶一边看他们，像看戏一样。
如来抬头看着山顶。山顶上有雾，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他看了很久，觉得那光很眼熟，像灵山的佛光，又不完全像。灵山的佛光是金色的，那光是白色的，像林知意衣服的颜色。如来忽然打了个寒颤，收回目光低下头。他不敢想了，他怕自己再想下去会崩溃。
弥勒佛看着山顶也看见了那光，他也觉得眼熟。他想起来了——那是花果山的方向。花果山的仙气，花果山的灵雾，花果山的光。他当年从灵山往东看的时候看见过，那时候他觉得花果山不过是一座山，一座有猴子的山，一座有妖怪的山，一座不值得他看第二眼的山。现在他知道他错了。花果山不是一座普通的山，那是林知意的山，是菩提祖师的山，是孙悟空的山，是杨戬的山，是哪吒的山，是牛魔王的山，是那些被他看不起的人的山。那山比灵山美，比天庭美，比三界任何地方都美。因为那山上有他们没有的东西——自由。那些人不用取经，不用被别人安排。他们自己安排自己，自己活自己的。弥勒佛收回目光低下头，他不敢看了，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哭。
燃灯古佛也看见了那光，他没有看，他闭着眼睛。他不需要看，他都知道。他活了几万年，什么没见过？他见过灵山的兴衰，天庭的起落，众生的轮回。他以为自己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放下了。现在他才知道，他什么都没看透，什么都没放下。他放不下修为，放不下地位，放不下那张莲台。他以为自己不在乎，其实他在乎得要命。
地藏王菩萨没有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什么。他站在路边，赤着脚，等如来休息够了继续走。他不想去花果山，他不想去看那些人活得有多好，他不想去看那些人的自由。他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看了就走不动了，看了就不想走了。看了就会想——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为什么要赎罪？为什么要替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背锅？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他必须走。因为他不走，如来就走不了。如来走不了，天道就会来。天道来了，他们都得死。不是林知意让他们死的那种死，是真死，是再也活不过来的死。他不想真死，所以他必须走。
如来站起来。“走吧。”
弥勒佛站起来，燃灯古佛站起来，地藏王菩萨走在最后面。四个人继续往东土走，走得慢，很狼狈，很惨。但他们还在走。
花果山的水帘洞里，水镜还亮着。取经四人组的画面还在播放。林知意坐在石桌旁，喝着茶，看着水镜里的如来四人。她没有笑，没有骂，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林风起蹲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个桃子啃。他忽然问了一句。“意意，他们后悔吗？”
林知意想了想。“后悔。但他们后悔的不是做错了事，是被抓到了。他们后悔的不是害了人，是害了不该害的人。他们后悔的不是压了孙悟空五百年，是孙悟空有个厉害的师尊和师姐。他们不是真的后悔，他们是怕了。怕死，怕疼，怕走不完这条路。怕天道，怕你，怕我。”
林风起啃了一口桃子。“那他们什么时候才会真的后悔？”
林知意嘴角弯了一下。“可能等他们走完这条路，等他们取到经书，等他们回到灵山，等他们的修为还给他们。等他们坐在莲台上，想起这条路，想起被吃的时候有多疼，被冤枉的时候有多难受，被消化的时候有多绝望。那时候他们才会真的后悔。因为他们知道，那些被他们害过的人，比他们疼一万倍。”
林风起沉默了。他把啃了一半的桃子递过去。林知意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她看着水镜里那四个步履蹒跚的人，把那口桃子慢慢咽下去。
远处的路上，如来四人走了很远。他们不知道花果山的人在看他们，不知道水帘洞里的水镜正播放着他们的狼狈，不知道那些人一边喝茶一边看他们，像看戏一样。如果他们知道了，会不会被气死？也许不会，也许会更难受。比被吃还难受，比被冤枉还难受，比被消化还难受。因为被吃、被冤枉、被消化，只是身体疼。被人当戏看，是心疼。他们不怕身体疼，他们怕心疼。因为他们以前也把别人当戏看过，把孙悟空当戏看，把天蓬当戏看，把敖烈当戏看，把杨婵当戏看，把那些被他们安排的人当戏看。他们看得津津有味，看得哈哈大笑。现在轮到他们被看了。
如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花果山的方向，那光还在。白色的，柔和的，温暖的。他看了很久，转过头继续走。他记住了那光的颜色，和他以前见过的所有光都不一样。他不知道那光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光不属于他。永远不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