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经四人组走到白虎岭的时候，已经是他们出发的第一百一十七天。一百一十七天，从灵山走到白虎岭，走了不到十分之四的路。如来脚上的泡已经不再是泡了，成了茧。茧又磨破了，血把鞋子染红，干了，又染红。弥勒佛的肚子瘦了一圈，不是瘦了，是饿的。燃灯古佛的白发掉了不少，风吹起来的时候像蒲公英。地藏王菩萨的赤脚还是那样，脚底板上的茧子越来越厚。
四个人走得很慢，很狼狈，很惨，还在走。他们不敢停——停了，这一难就过不去了。这一难过不去，下一难就来不了。下一难来不了，他们就永远走不到东土。永远走不到东土，天道就会来找他们。天道找了他们，他们会更惨。所以他们只能走，一直走，走到死，死了再走。
白虎岭上没有老虎，有白骨精。
白骨精是如来当年亲手安排的。他坐在灵山的莲台上，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白虎岭就有了白骨精。他给白骨精设计了三次变化——少女、老妇、老翁。他给白骨精设计了台词，给孙悟空设计了反应——一棒打死，唐僧念紧箍咒，孙悟空疼得满地打滚，唐僧把他赶走。他设计得很精细，连孙悟空被打时脸上的表情都预判了。他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走进这出戏，变成被吃的那一个。
白骨精站在山顶上看着那四个和尚。从灵山来的，往东土去的，是取经人。她等了几百年，等的就是取经人。唐僧不来了，但取经人来了。取经人就行，她吃的是取经人，不是唐僧。
白骨精第一次变化成一个少女，手提青砂罐，左手提着一个绿瓷瓶，从山上走下来。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她笑得不深不浅，每一丝笑意都恰到好处。她在几百年前就排练好了，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演。她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不用演了——因为孙悟空不在，唐僧不在，没有人会一棒打死她。她可以直接吃，吃完就走。
少女走到四个和尚面前，福了一福。
“师父，我这里有香米饭，还有炒面筋。”
如来看着她，认出了她。即便不是白骨精的真脸，他还是记得这张脸，记得这段台词，记得这个动作。他当年坐在莲台上，隔着千山万水给白骨精排练过这段戏。他没有什么反应，不奇怪，不惊讶，不慌张。他早就知道会遇见她。他只是有点恍惚——坐在莲台上安排别人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被安排的自己站在这里了，才觉得这出戏有多荒谬。
弥勒佛也认出了她。他的修为在金仙初期，能看穿她的原形——一具白骨。但他没有说，因为这个妖怪是他和如来一起安排的。他当年坐在莲台上笑眯眯地说“这个妖怪好，这个妖怪妙”，笑得很开心，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燃灯古佛闭着眼睛，不需要看。他都知道——这是白骨精，会变三次，少女、老妇、老翁。台词他写的，变化他设计的，连白骨上“白骨夫人”四个字用小篆都是他定的。
地藏王菩萨也认出了她。他在地狱里见过她——她死了以后来过地狱，哭着说她是被安排的，不想当妖怪，不想吃人，不想被打死。如来安排了她的命，她不得不从。地藏王菩萨度不了她，让她回去了。她又活了，又变成了白骨精，又在白虎岭上等取经人。她等了很久。
白骨精不知道这四个和尚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们是取经人，该吃。
她放下青砂罐，放下绿瓷瓶，没有演了。懒得演了，反正孙悟空不在，唐僧不在，没人会一棒打死她。
她张开嘴——没有舌头，没有牙齿，但能张开。她一口把如来吞了下去。如来没有挣扎，他知道挣扎也没用。他只是在黑暗里待着，待了很久。
白骨精第二口把弥勒佛吞了下去。弥勒佛没有挣扎，他连叫都懒得叫了。
第三口把燃灯古佛吞了下去。燃灯古佛没有挣扎，他闭着眼睛像在打坐。
第四口把地藏王菩萨吞了下去。地藏王菩萨赤着脚站在白骨精嘴里，没有挣扎。
白骨精吃完了四个和尚，肚子鼓鼓的。她坐在路边，打了一个饱嗝，一股气从胃里翻上来，带着血腥味。她舔了舔嘴唇，没有舌头，舔不了。她只是用骨头磨了磨骨头，嘎吱嘎吱响。
她忽然觉得不对劲。吃了四个取经人，修为应该大涨。她的修为确实在涨——金仙初期、金仙中期、金仙后期，涨到大罗金仙初期停住了。涨了三个小境界，不算多，但也不少了。可她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消化，是活着。被她吃了的和尚还活着。
白骨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在动，一鼓一鼓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她慌了，用手按住肚子，肚子还在动。她用骨头压住肚子，肚子还在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人教过她。如来只教了她怎么演，没有教她如果取经人吃了不消化怎么办。她在白虎岭上等了几百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这四个人吃了不消化，不过有也正常，这几个人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凡人。
如来的白骨在白骨精的胃里泡着。胃酸腐蚀着他的骨头，滋滋响。疼，疼得要命。他的骨头在融化，像泡在热水里。他记得自己会复活，死了还会活，活了还会死。但他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复活，因为这次他不是被妖怪杀死的，是被妖怪消化的。被消化了还能复活吗？他不知道。他只是在疼。
弥勒佛的肥肉在胃酸里滋滋响。他的肚子大，胃酸泡着他的肚子，一层一层地腐蚀。他想起当年他坐在莲台上笑眯眯地看着那些妖怪被消化，觉得那是他们的命，现在轮到他的命了。
燃灯古佛的老骨头在胃酸里泡着，没有挣扎。
地藏王菩萨赤着脚站在胃酸里，胃酸淹到他的脚踝，脚底板上的茧子在胃酸里滋滋响。他没有动，他在地狱里站了几千年，比这疼多了。
白骨精的修为没有再涨。她坐在路边等着肚子里的东西消化，等了一炷香，等了半个时辰，等了一个时辰。肚子里的东西没有消化，还在动。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像吹气球一样鼓起来。她慌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来四人终于从她的肚子里爬了出来。不是爬，是被吐出来的。白骨精的胃承受不住了，一股脑地把他们全吐了出来。四个人倒在地上，浑身都是胃酸，浑身都是血。如来第一个被吐出来，弥勒佛第二个，燃灯古佛第三个，地藏王菩萨最后一个。他们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伤口在愈合，骨头在接回去，肉在长出来。
白骨精的修为跌了回去，从大罗金仙初期跌回金仙后期，又从金仙后期跌回金仙中期。她倒在地上，骨头散了好几根，眼眶里的鬼火还在，绿幽幽的。她看着那四个和尚，他们又活了。
如来从地上爬起来，低头看着那堆散架的白骨。他认出了她——白骨精，他亲手安排的。他让她变成少女、老妇、老翁，让她被孙悟空一棒打死。他没有想过她死了以后会怎样，没有想过她在地狱里哭过没有，没有想过她活了以后还想不想当妖怪。他从来没有想过，因为他不需要想。她是棋子，棋子不需要想。现在他是棋子了，他想了很多，真的很难受啊。
弥勒佛爬起来，看着那堆白骨。他想起当年他笑眯眯地坐在莲台上，看她被孙悟空一棒打死，笑得很开心，觉得这出戏真好看。现在他笑不出来了，因为他也在戏里。
燃灯古佛爬起来，闭着眼睛，什么都没有看。他不需要看，他都知道。
地藏王菩萨最后一个爬起来，走到那堆白骨前蹲下来。他把散落的骨头一根一根捡起来，骨头碎了，接不回去。他把骨头拢在一起，用袈裟包好，放在路边。他不会超度她，他只会捡骨头。
白骨精的鬼火还在，看着地藏王菩萨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和尚不一样。居然在捡她的骨头。但她不会感激他，因为这一切都是他们安排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