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空。”
雷动的声音透过安保亭的玻璃缝隙传出来。像冰块砸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没有一丝温度。
侯亮平僵在原地。
他死死抓着铁门栏杆的手,骨节发白。掌心的沙砾刺进皮肉,但他感觉不到疼。
“我代表最高纠风办……”侯亮平嗓音劈裂,像被粗砂纸打磨过。
“呲——”
安保亭的玻璃窗被雷动从里面严丝合缝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雷动转身走回监控台前。坐下。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再往铁门外扫一眼。
侯亮平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被无视了。
不骂他,不赶他走。甚至都不屑于跟他争辩。就是把他当成一团空气,晾在三十八度的高温下。
侯亮平没有走。
他不敢走。
京城首长电话里的最后通牒像一把生锈的铡刀,正悬在他的后脖颈上。十二点前的倒计时,每一秒都在切割着他最后的政治生命。
他站在大门外。
柏油路面的地表温度超过了四十五度。热浪顺着裤管往上钻。
那套为了保留最后尊严换上的高级定制黑西装,现在成了最致命的刑具。
纯黑的布料疯狂吸收着毒辣的阳光。西装内部的温度高得吓人。汗水早就流干了,现在只剩下被闷熟的窒息感。
他伸手去扯脖子上的领带。
手指颤抖,扯了三次才把领结扯松。
第一小时。
侯亮平的嘴唇开始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死皮。
他舔了一下嘴唇。舌尖扫过那道被自己咬破的血口子,尝到了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脚底那只没穿袜子的皮鞋里,血液和脓水已经被高温烤干,把皮肉和鞋帮死死黏在了一起。
他稍微动了一下右脚。
“嘶……”
撕裂的剧痛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双膝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赶紧伸出双手,死死扒住黑色的铸铁栏杆。把身体的重量挂在门上。
滚烫的铁栏杆烫得他掌心发红,但他没有松手。
第二小时。
太阳稍微偏了一点,但毒辣的程度没有丝毫减弱。
侯亮平的视线开始模糊。
眼前的景物像加了滤镜,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黄色。远处的树影在视网膜上扭曲、跳动。
极度脱水。
他觉得喉咙里塞进了一团燃烧的干草。每一次呼吸,都在灼烧着他的气管。
他试图喊出声,但嗓子只能发出“嗬嗬”的微弱气流声。
铁门内,绿茵草坪上的自动喷淋系统还在旋转。
细密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几滴水珠随风飘出铁门,落在侯亮平满是灰尘的皮鞋上。
他盯着那几滴水。喉结疯狂地上下滑动。
他想蹲下去舔那几滴水。但僵硬的膝盖根本弯不下去。
别墅一层。餐厅。
冷气开在二十四度。空气净化器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气。
巨大的落地窗前,是一张长条形的红木餐桌。
沈渊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一件纯黑色的真丝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
面前的白瓷餐盘里,放着一块五分熟的日本A5和牛牛排。
沈渊左手拿叉,右手拿刀。
刀刃划过牛肉的纹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鲜红的血水顺着切口溢出来,染红了旁边的黑胡椒汁。
他叉起一小块带着血丝的牛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老常坐在餐桌侧面。
他没吃东西。面前放着一个紫砂杯。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大门外监控探头的实时画面。
“哈哈哈哈……”
老常看着屏幕上的侯亮平,忍不住笑出了声。油光发亮的秃脑门上满是兴奋。
他一边笑,一边用那块酸臭的手帕拍打着自己的大腿。
“沈董,您看他那样儿。扒着铁门,像不像一条刚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死狗?”
老常把平板屏幕转向沈渊。
“一个多小时前还拿着破窗锤砸我们的车呢。现在怎么萎了?他那份强征令的红头文件呢?拿出来扇扇风也行啊。”
沈渊没有看屏幕。
他低着头,继续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刀锋精准地避开一块筋膜。
“《劳动法》规定。室外温度超过三十五度,必须停止露天作业。”
沈渊把切好的牛肉送进嘴里。
“他不属于九州的员工。我们没有义务给他发高温补贴。也没有义务给他开门。”
他端起旁边的高脚杯,喝了一口加了冰块的气泡水。
“让他在外面晒着。这是他的自由。”
第三小时。
下午三点。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候。
侯亮平的双手已经无法紧握栏杆了。十根手指无力地搭在滚烫的铸铁上。
西装表面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盐霜。
他整个人像一根被烤干的枯木。
脑子里最后一丝清明正在被高温蒸发。
他听到了蝉鸣声。巨大得像防空警报一样的蝉鸣声,在脑海里疯狂轰炸。
眼前的黑色铁门开始扭曲。变成了一条条游动的黑蛇。
他试图往后退一步,想找片树荫。
但刚松开手。
胃部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猛烈的痉挛。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把他的胃袋狠狠拧成了麻花。
“呃……”
侯亮平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的怪音。
他的双腿彻底失去了支撑。
膝盖一软。
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后脑勺重重地砸在滚烫的柏油路上。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
几张被风吹来的废旧报纸,盖在了他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上。
侯亮平双眼翻白,彻底失去了意识。
一动不动地躺在四十五度的高温路面上。像一具被烈日暴晒的干尸。
安保亭里。
雷动看着监控屏幕上倒下的侯亮平。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沈董。”
雷动声音冰冷。
“侯亮平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