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十二点。
太阳像个烧红的烙铁,死死打在江海市的头顶。
气温飙升到了三十八度。无风。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远处的街景在蒸腾的热气中泛起一层虚幻的波纹。
侯亮平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
这辆黄绿相间的捷达车厢里,闷热得像个即将爆炸的高压锅。车载空调早坏了,出风口往外吹着带着灰尘的热风。
他穿着那套换上的纯黑色高级定制西装。领带打得死紧。
黑色的面料疯狂吸热。侯亮平的后背早就被汗水湿透了。汗液顺着脊椎沟往下淌,裤腰湿了一大圈。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光头汉子。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黄的毛巾,正烦躁地狂按方向盘上的喇叭。
前面是一个红绿灯坏掉的十字路口。三辆因为没油而抛锚的私家车横在路中间。
“操!”司机骂了一句脏话。猛打方向盘,轮胎擦着路沿石绕了过去。
侯亮平没说话。
他双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西裤布料。右脚那只没穿袜子的皮鞋里,血液混着脓水,已经把鞋垫泡软了。
“师傅。麻烦开快点。”侯亮平嗓音沙哑。
司机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
“快?拿命快啊?”司机扯下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汗。
“加气站五天没来过罐车了。这车烧的是天然气。气罐早见底了。”
司机踩了一脚油门,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喘息。
“老子跑完你这单,也得把车扔马路上。这破城,活见鬼了。”
侯亮平低下头。额头上的冷汗滴在皮鞋面上,砸出一个水花。
“都怪那个叫侯亮平的畜生。”司机一边换挡,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
侯亮平肩膀猛地一抖。
“调查组?调查个屁!他们住着高级宾馆,老子在家里连口凉水都喝不上!”
司机往车窗外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
“把物流查封了,让全城人跟着陪葬。我要是见到那个姓侯的,非一脚油门创死他不可!”
侯亮平咽了一口干沫。
喉结艰难地滑动。干裂的下嘴唇再次裂开。一丝咸腥的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
他把头扭向窗外。不敢看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睛。
车子开出市区。上了通往市郊九州庄园的盘山公路底段。
突然。
“嗤——嘟嘟嘟。”
捷达车的发动机剧烈抖动了三下。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仪表盘上的cNG气量指示灯彻底变红。车速锐减。
司机踩死刹车。车停在盘山公路的第一个弯道前。
“没气了。趴窝了。”
司机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拔下车钥匙。
“前面还有三公里上坡路。兄弟,你自己走吧。车费算你三十。”
侯亮平推开车门。
一股热浪夹着柏油的焦糊味,瞬间扑面而来。砸得他差点没站稳。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扔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没要找零。
关上车门。
侯亮平转过身,面对着蜿蜒向上的盘山公路。
三公里。
放在平时,这不过是半小时的散步路程。
但现在,对于一个穿着吸热黑西装、右脚底化脓流血、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一口饭的侯亮平来说。
这是一条通往地狱的刑场路。
他迈开右脚。
皮鞋坚硬的后跟直接摩擦在没有任何保护的皮肉上。
“嘶……”
侯亮平倒抽了一口凉气。钻心的剧痛顺着小腿神经直冲大脑。
他咬紧牙关。强行把左脚也迈了出去。
一瘸一拐。
皮鞋踩在发软的柏油路上,发出沉闷的“吧嗒吧嗒”声。
阳光像毒箭一样射在黑色的西装上。衣服内部的温度很快突破了四十度。
侯亮平感觉自己被裹在一层滚烫的塑料薄膜里。
汗水成串地往下掉。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酸痛。他抬起西装袖子,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袖口蹭上了脸颊的汗水。纯黑的布料上,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白色盐霜。
走了一公里。
侯亮平的呼吸已经变成了粗重的喘气。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缺水。
极度的缺水让他产生了幻觉。眼前的柏油路似乎在上下浮动。
右脚鞋厢里,血液和脓水积聚。每走一步,都会发出黏腻的“吧唧”声。皮肉已经彻底烂了。
一阵微风吹过。
没有带来凉爽。反而卷来了山沟里一堆非法倾倒的生活垃圾的恶臭。
腐烂的白菜帮子味混着死老鼠的尸臭,直冲鼻腔。
侯亮平胃里猛地一抽。
他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路边的水泥护栏。弯下腰。
“呕——”
他干呕着。但胃里除了酸水什么都没有。
一串苦涩的黏液顺着嘴角滴在水泥墩子上。被高温瞬间烤干,留下一块白斑。
他闭上眼睛,靠着护栏喘息了半分钟。
首长电话里那句“找根绳子自己解决”,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逼着他再次迈开腿。
两公里。
侯亮平的视线开始模糊。
西装裤腿被路边的荆棘挂破了一条口子。他没有理会。
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两根机械的木棍,在潜意识的驱使下交替向前。
突然,脚下一绊。
一颗凸起的碎石子卡住了皮鞋的前掌。
侯亮平失去平衡。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扑倒。
“砰!”
双膝重重砸在柏油路上。西裤膝盖处瞬间磨破,鲜血渗了出来。
双手手掌撑在粗糙的路面上。擦掉了一层油皮。细小的沙砾嵌进掌心的血肉里。
侯亮平趴在地上。
黑色的西装沾满了灰尘和泥土。
他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这双手,昨天还在签署查封九州物流的最高红头文件。
今天,却只能按在滚烫的马路上,沾满烂泥。
侯亮平咬碎了后槽牙。
他双手撑地,一点点爬起来。
他站直身体。用流血的双手,强行拍打掉西装上的灰尘。
然后,把西装纽扣重新扣好。把歪斜的领带扶正。
他要去求人。但他必须保留钦差大臣最后的一张皮。
哪怕这张皮里面,早已经溃烂发臭。
三公里。
漫长的刑场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九州庄园巨大的黑色雕花铁门,出现在视线里。
铁门紧闭。庄严肃穆。
侯亮平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右腿,一步步走到门前。
铁门内。是一片截然不同的世界。
平整的绿茵草坪上,自动喷淋系统正在旋转。喷出细密的水雾。
在阳光的折射下,水雾中甚至出现了一道微弱的彩虹。
一丝带着青草香气的凉风,顺着铁门的缝隙吹出来。打在侯亮平被汗水沤透的脸上。
巨大的落差感,像一把大锤砸在他的胸口。
他在外面经历着地狱般的暴晒和城市的瘫痪。而沈渊的庄园里,却保持着恒温的奢侈与宁静。
侯亮平伸出手。
双手死死抓住滚烫的铁门栏杆。
铸铁的温度极高,烫得他掌心的伤口发出“滋滋”的微响。但他没有松手。
他抬起头。看着铁门上方那个闪烁着红光的监控探头。
干裂的嘴唇张开。喉咙里发出两声像砂纸摩擦一样的干咳。
“特派调查组。”
侯亮平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屈辱的血泪。
“侯亮平。”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
“求见沈董。”
门内。安保亭里。
冷气打在二十二度。空气清冽。
雷动穿着没有一丝褶皱的纯黑色西装。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
他坐在宽大的监控台前。
屏幕上,是侯亮平那张惨白、沾着血污和灰尘的脸。
雷动没有去按桌面上那个银色的对讲机话筒按钮。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独立包装的消毒湿巾。撕开。
他走到安保亭的玻璃窗前。推开一条只够声音传出的缝隙。
雷动用消毒湿巾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
他隔着黑色的铁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外面那个像乞丐一样的最高纠风办组长。
雷动没有带一丝感情。眼神像在看一堆被丢弃在路边的垃圾。
他把擦完手的湿巾对折两次。精准地扔进身后的垃圾桶。
然后,隔着缝隙。
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没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