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宾馆三楼的窗外。火光把半边夜空映得发红。
沙瑞安抓着侯亮平的手臂。十根手指死死掐进了白衬衫底下的肉里。
“柴油!他们在泼柴油!”沙瑞安嗓子彻底破了,带着刺耳的摩擦音。
侯亮平用力甩开他的手。
没甩动。沙瑞安现在像个溺水的人,死死抱住这根并不存在的浮木。他满头大汗,银灰色的西装裤上沾满了地毯上的秽物。
一股刺鼻的化工燃油味,顺着破碎的窗户缝隙,丝丝缕缕地飘进了房间。
底楼大厅的防盗伸缩门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扭曲声。撞击声一下接着一下。沉闷。连续。
侯亮平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楼下有人在扯着嗓子喊“打火机”。
他张开嘴。干裂的嘴唇渗着血丝。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棉絮,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喧闹中。
“叮铃铃——”
墙角处,那台连接着京城保密专线的红色座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铃声单调。刺耳。带着老式电话特有的机械震动感。
在满是柴油味和汗臭味的客房里。这铃声像一把锥子,硬生生扎破了外面的嘈杂。
沙瑞安浑身一抖。触电般地松开了手。
他死死盯着那台红色的座机。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满是玻璃碴子的地毯上。西裤被划破,渗出点点血迹,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
侯亮平转过身。
右脚底的血已经凝固了。纱布粘着地毯上的灰尘和刚才砸碎的玻璃渣。
他拖着这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走向墙角的胡桃木边几。
每走一步,脚心都传来钻心的刺痛。痛觉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他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湿透的衬衫上。
铃声还在响。不急不缓。一声连着一声。
侯亮平停在边几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浓烈的酸臭混杂着柴油味,呛进肺叶里。
双手伸出去。十根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他捧起红色的听筒。动作僵硬,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腰背本能地弯了下去。折成一个极度卑微的九十度。
“喂……”侯亮平嗓音沙哑,只剩下微弱的气音。
电话那头。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情况。没有任何官场上的客套。
只有一声沉重的拍桌子声。
“砰!”
实木撞击的巨响透过听筒传过来。震得侯亮平右耳的耳膜隐隐发疼。
“侯亮平。你干的好事!”
一个苍老、威严,压抑着极致怒火的声音。直接砸进侯亮平的耳朵里。
京城首长。最高纠风办的绝对大佬。
侯亮平浑身一僵。
他把听筒死死贴在耳朵上。塑料外壳硌着耳朵的软骨。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自己的大腿面。
“首长……您听我汇报。江海市的情况是九州集团在恶意对抗……”
“闭嘴!”
首长粗暴地打断了他。听筒里的呼吸声粗重得吓人。
“汇报?你还有脸给我汇报?”
“军工局的红色保密电话,半个小时前直接打到了我办公室的桌子上!”
首长的声音拔高。带着压不住的雷霆之怒。
“南方造船厂急需的军舰用钛合金材料。被卡在江海市的高速收费站,整整七天!”
“耽误了国防重点工期。军工局长拍着我的桌子骂娘。要我交人上军事法庭!”
侯亮平咽了口干沫。嗓子眼像被粗砂纸狠狠磨过。
“首长,那是物流熔断。下面的人执行出了偏差。我……”
“经济暴跌!物价全面失控!”
首长根本不给他半点辩解的缝隙。声音像密集的重型鼓槌,一下一下敲在侯亮平已经弯曲的脊梁骨上。
“江海省一天的经济停摆损失是两百个亿!几千万老百姓在超市里抢发霉的陈化米!”
“现在。你连自来水厂的液氯都给卡死了!”
“我派你去江海。是去肃清营商环境的。是去查合规的。”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度嘲讽的冷笑。冷得让人骨缝里发寒。
“你倒好。你搞出了一场中世纪的饥荒。”
侯亮平双腿打闪。
右脚底的伤口因为站立过久和肌肉紧绷,再次裂开。新鲜的血液渗出纱布,在地毯上晕染开来。
他不敢喊疼。双手捧着电话。手心里的汗水让红色的塑料外壳变得滑腻无比。
“还有丁义珍那个蠢货!”
首长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两万瓶走私拉菲!两百万的黑金!”
“全国几亿网民都在戳我的脊梁骨!最高检和纠风办的脸,被你们几个畜生丢进太平洋里去了!”
侯亮平张了张嘴。
下嘴唇那道血口子再次被扯开。咸腥的血水流进嘴里。舌尖全是铁锈味。
“首长……丁义珍是个人贪腐行为。我已经让省纪委把他……”
“你少给我甩锅!”
“砰!”
又是一声重重的拍击声。这次听筒里还传来了茶杯盖翻倒,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
“沈渊把法律条文捏在手里。一字一句地遵守。连休假都给你们发红头文件通报。”
首长喘着粗气。
“你们呢?你们手里拿着尚方宝剑。却把自己搞得满身全是烂泥!”
“在物理隔离的服务区强征外资车辆?”
“你当国际法是擦屁股纸吗!外交部今晚收到了十七个国家的联合抗议照会。大韩民国的特使已经堵在了门外!”
侯亮平觉得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千斤重的花岗岩。
一口气堵在肺泡里。进不去,出不来。
他双膝一软。
“扑通”一声。
直挺挺地跪在了地毯上。
碎玻璃扎破了名贵的西裤。扎进膝盖的皮肉里。
他顾不上。腰依然死死地弯着。额头快要磕到胡桃木边几的边缘。
“首长……我错了。我低估了沈渊的手段……”
侯亮平带着哭腔。眼泪混着冷汗,吧嗒吧嗒地砸在红色的座机底座上。
“给我一天时间。我去找驻军借调工程车。我一定把液氯送进水厂。我保证……”
“你没时间了。”
首长深吸了一口气。
听筒里的呼吸声突然平复了下来。
这种死寂一般的平静。比刚才的怒吼更让人毛骨悚然。
“江海市的危机。必须有人买单。必须有人拿命来平息民愤。”
首长的声音冷得像十二月的冰窟。
“你侯亮平的停职令。一分钟前已经下发江海省委。”
“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江海市的物流如果不能恢复。”
“液氯如果进不了自来水厂的管网。”
侯亮平屏住呼吸。只剩下喉结在疯狂地上下滑动。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客房里格外突兀。
“明天一早。你就在迎宾馆的窗户上。找根绳子自己解决吧。”
首长语速很慢。吐字清晰。
“别让纪委的人动手。给你自己留点体面。”
咔哒。
电话挂断了。
盲音像催命的丧钟,在听筒里一遍遍回荡。
侯亮平跪在碎玻璃上。双手僵在半空。
红色的听筒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