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走。”
省纪委的中年男人没有多看侯亮平一眼。声音冷硬,像生铁砸在水泥地上。
他手腕一翻,亮出带有国徽的证件。
随后,他从腋下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只黑色的厚绒布袋。动作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直接套在了丁义珍的头上。
绒布袋底部收紧。
丁义珍肥胖的身体剧烈挣扎了一下。
“侯组长!救……”
呼救声被粗糙的布料死死捂在嘴里。变成一串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发出的含混呜咽。
中年男人按住丁义珍的肩膀。手里那副银光闪闪的手铐往前一送。
咔哒。咔哒。
金属齿轮咬合的脆响在闷热的客房里格外刺耳。手铐死死勒进了丁义珍手腕的肥肉里。
两个纪委专员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丁义珍的两条胳膊。
他们像拖一袋发臭的垃圾一样,把瘫软的丁义珍往外拖。
硬底皮鞋踩在地毯上。碾过那些散落一地的红头文件。
一个带着泥沙的鞋印,精准地踩在了一份文件的落款处。刚好盖住了特派调查组鲜红的公章。
一行人快步走出315客房。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照在满地的碎玻璃上。
侯亮平站在原地。
手里那份盖着最高纠风办红章的停职文件,轻飘飘地滑落。掉在一块带血的碎玻璃旁边。
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一台工业抽水机瞬间抽干。
双腿一软。
他后背贴着墙纸,缓缓滑坐在地。粗糙的墙面纹理摩擦着他被冷汗浸透的白衬衫,磨得皮肉生疼。
那根平时打得一丝不苟的蓝白条纹领带,此刻歪斜在脖子上。领结松垮,像一根刚勒过死人的旧麻绳。
右脚底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着地毯上的灰尘,结成暗红色的血痂。
胃里的酸水已经吐空了。现在只剩下干呕引发的胃部抽搐。
晚上十点半。
省纪委的通报,发在了江海省的官方微博和各大新闻平台上。
蓝底白字。字数极少。
“市特派调查组副组长丁义珍,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双规审查。”
官方的断臂求生,来得极快。
但通报发出的第三分钟。评论区直接突破了十万条。服务器险些宕机。
没有老百姓拍手称快。没有赞美官方的雷厉风行。
侯亮平靠着墙,手里拿着屏幕裂开的手机。大拇指僵硬地滑动着屏幕。
热评第一条,点赞数超过了三十万。
“双规?我们的水呢?我们的饭呢?全城两千万人要渴死了,你们发个通告就完了?”
第二条。
“一帮贪官来江海市抢劫!打着查垄断的幌子给自己捞钱!走私红酒的畜生!”
往下滑。
“侯亮平今天下午还在北收费站砸车。晚上他副手就去送钱。这群人是来屠城的!”
“去迎宾馆!把这帮吸血鬼揪出来点天灯!”
侯亮平的手指剧烈发抖。
屏幕上的黑体字在眼前晃动。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锯条,在调查组最后的一点遮羞布上来回拉扯。
名声臭了。
臭不可闻。
他们刚空降江海市的时候,是高高在上的钦差大臣。带着绝对的合法性和道德高地。随便下发一张红头文件,就能让本地官商两界抖三抖。
现在,他们成了全省的过街老鼠。
甚至连土匪都不如。土匪抢劫还会留下活路。他们是用合法合规的屠刀,把江海市两千万人按在案板上放血。然后自己拿着脸盆在下面接。
侯亮平咽了口干沫。嗓子眼干得发痛。
他必须自救。
他手指颤抖着,拨通了市劳动局李局长的电话。
这是调查组查封九州物流园区时,冲在最前面、执行力最强的本地官员。
嘟嘟声响了半分钟。
电话接通。
“李局长,我是侯亮平。”侯亮平嗓音沙哑,像含着一块破铁皮,“马上起草一份复工指令,撤销之前对九州的所有整改……”
“喂?侯组长?”电话那头是个女声。
声音冷漠,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是李局长的爱人。”
侯亮平愣住了。
“老李今晚突发心梗。现在在市第一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躺着。大夫说了,不能受任何刺激。您以后别打这个号码了。”
咔哒。
电话直接挂断。盲音刺耳。
侯亮平咬着牙。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滑动,拨打市交管局王局长的号码。
那个下午拿着《合规手册》,把南方商会五千辆救命重卡扣死在收费站的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Sorry……”
再打市路政大队队长。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打市容环卫局局长。
无人接听。
全跑了。
树倒猢狲散。
江海市的官场,在丁义珍被戴上黑头套、丑闻传遍全网的那一刻,彻底切断了和调查组的所有物理联系。
所有的部门一把手,全都默契地突发急病、下乡调研、或者干脆把手机扔进了下水道。
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接侯亮平的电话。
谁接,谁就是跟走私犯同流合污。谁就是饿死老百姓的帮凶。
特派调查组,成了一座彻头彻尾的孤岛。
没有执法权。没有执行的手下。甚至连一口干净的自来水都喝不上。
侯亮平手一松。
手机掉在地毯上。砸在一块碎玻璃上,屏幕彻底黑了。
他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十根手指抠进头皮里。用力拉扯。
安静。
房间里死一般的安静。只能听到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突然。
“轰!”
一声巨响从楼下传来。
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打雷。是重物撞击金属大门的声音。
侯亮平猛地抬起头。
他松开头发,双手撑着地毯,试图站起来。
右脚刚一受力,一阵钻心的剧痛顺着小腿直冲大脑。他闷哼一声,再次跌倒。
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在满是碎玻璃和秽物的地毯上爬行。
爬到窗台下。
他双手扒着窗台的边缘,借力站起身。把脸贴在玻璃上,往下看。
迎宾馆大门外的街道,本来因为停电陷入了一片漆黑。
但现在,全亮了。
几百支强光手电筒、上千个手机的闪光灯。还有人举着用拖把裹着破布点燃的火把。
光柱在夜空中乱晃。把迎宾馆外墙照得惨白。
人。
密密麻麻的人。
下岗的货车司机、菜烂在地里的农民、买不到米的主妇、水管里流出黄泥水的市民。
黑压压的人群,把迎宾馆的铁栅栏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手里拿着铁锹、扳手、棒球棍,甚至是从地上抠下来的半块红砖。
“交出侯亮平!”
“打死走私犯!”
怒吼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穿透三楼的玻璃窗,震得侯亮平耳膜生疼。
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抬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粗木电线杆。
“一、二、撞!”
木杆狠狠撞在迎宾馆的伸缩铁门上。
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铁门向内凹陷了一大块。
迎宾馆仅剩的几个保安,早就扔下对讲机,顺着后厨的下水道翻墙跑了。
侯亮平趴在窗户上。
看着下面那片愤怒的海洋。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滴在玻璃上。
这已经不是执法问题了。这是暴动。
他用合法的手段逼停了城市,老百姓就用最原始的暴力来找他索命。
就在这时。
客房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沙瑞安连滚带爬地冲进房间。
银灰色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丢哪了。衬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三角眼里满是极度的恐惧。
他一把抓住侯亮平的手臂。指甲掐进侯亮平的肉里。
“侯局!跑!快跑!”
沙瑞安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后门被大卡车堵死了!他们带了柴油!”
沙瑞安指着门外,手指疯狂发抖。
“我刚才在二楼楼梯口看到了……他们正在往一楼大厅的地毯上,泼柴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