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宾馆三楼的走廊里。闷热得像是个没开排气扇的澡堂。
侯亮平光着右脚。纱布早被血水浸透了。
他没管口袋里疯狂震动的专线手机。他一把抹掉嘴角的酸水,从沙瑞安的房间冲了出来。
直奔走廊深处的315房间。丁义珍的客房。
“砰!”
侯亮平没有敲门。直接抬起左脚,对着木门狠狠踹了下去。
塑料拖鞋飞了出去。门锁发出金属撕裂的脆响,整个门板撞在墙上,反弹了一下。
房间里。
丁义珍正跪在两张单人床中间的地毯上。
他连那件深蓝色的夹克都没来得及脱。正满头大汗地往一个黑色的皮箱里塞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叠厚厚的现金。
突然被踹开的门,让丁义珍浑身一哆嗦。
肥胖的手一滑,一沓百元大钞掉在地毯上,散开。
侯亮平站在门口。
白衬衫上全是刚吐出来的秽物痕迹。右脚底的血踩在地毯上,留下一串刺眼的红脚印。
他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狼。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地上的丁义珍。
“侯……侯组长……”丁义珍结巴了,喉结剧烈滑动。
侯亮平没说话。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房间。一把揪住丁义珍稀疏的头发。
“啊!”丁义珍发出一声惨叫,头皮被扯得生疼,整个人被迫仰起脸。
侯亮平顺势用力,拽着丁义珍的头发,将他肥胖的身体狠狠甩向墙角。
“咚!”
丁义珍的后背撞在墙纸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滑坐在地,肥肉乱颤。
侯亮平转过身。
双手扣住房间中央那张沉重的实木办公桌边缘。
“去死吧!”
侯亮平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手臂青筋暴起,猛地往上一掀。
实木桌子翻转了一百八十度。重重地砸在地毯上。
桌上的台灯、茶杯、还有那一摞摞的特派组红头文件,稀里哗啦散落一地。碎玻璃溅到了丁义珍的皮鞋上。
“你这个蠢猪!”
侯亮平冲过去,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玻璃茶几。
玻璃台面碎成几十块。他在碎玻璃上踩过,脚底的伤口被扎得更深,但他毫无知觉。
“我们在前面跟沈渊拼命!连命都不要了去抢车!”
侯亮平弯下腰,双手揪住丁义珍的夹克领子。唾沫星子喷在丁义珍满是油汗的脸上。
“你在后面干什么?你在给他送刀子!”
“两百万?拉菲?你他妈在这个节骨眼上走私!”
侯亮平气得肺都要炸了。胃里的酸水又一次涌到嗓子眼。
他狠狠把丁义珍的脑袋往墙上撞了一下。
“现在全世界都在看我们的笑话!全江海市的人拿着铁锹在楼下要活埋了我们!”
丁义珍被撞得眼冒金星。
他顾不上头晕,双手死死抱住侯亮平的手臂。
“侯组长!侯组长你听我解释!”
丁义珍哭了。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弄脏了夹克。
“我……我那是没法子啊!那批红酒是给京城的大佬准备的!”
他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上面马上要换届了!我们要往上爬,没点硬货打点怎么行啊!”
侯亮平愣住了。
手上的力气松了半分。
“你说什么?”
丁义珍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
“真的!都是上面指名要的年份酒!要是不拉出来,被海关查了。我们在京城的路就全断了啊!”
他伸手去擦鼻涕,结果蹭了一脸的灰。
“侯组长救我啊!我不能被抓啊!我要是被抓了,大家都得完蛋!”
侯亮平僵在原地。
胸口像塞进了一团带刺的铁丝网。
为了讨好上级。在这个全城两千万人断水断粮的死局里,副组长去走私红酒。
这就是他侯亮平信誓旦旦要肃清的朗朗乾坤。
九州集团不用一兵一卒。只要把这段录音放出来。
特派组的政治脊梁,就彻底断了。
“蠢货……”侯亮平松开手。
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了两步。踩在一份散落的红头文件上。脚底的血,把文件上“严厉打击违法违规”的字样,染成了一片模糊的暗红。
就在这时。
走廊里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酒店保安那种拖沓的胶底鞋声。
是硬底皮鞋踩在地毯上,整齐划一的闷响。带着一种肃杀的压迫感。
脚步声在315房间门口停住。
被侯亮平踹烂的木门外。
站着四个人。
清一色的黑色西装。左胸口佩戴着红色的省纪委徽章。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面无表情,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房间里的狼藉。
他抬起手。
右手食指上,勾着一副银光闪闪的手铐。
金属链条在昏暗的光线下,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丁义珍。”中年男人声音冰冷,没有任何起伏。
丁义珍瘫坐在地上。看到那副手铐,瞬间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中年男人走上碎玻璃,绕过掀翻的办公桌。
“省纪委。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双规隔离审查。”
他把手铐的一端,咔哒一声扣在丁义珍肥胖的手腕上。
“带走。”
两个纪委专员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丁义珍,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中年男人转过身。看着站在一旁、光着脚流血的侯亮平。
“侯组长。”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京城最高纠风办急电。”
侯亮平没有接。他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还在往下滴血。
中年男人直接把文件展开,举到他面前。
“鉴于江海市爆发严重社会危机。即刻起,暂停市特派调查组一切执法权限。”
中年男人的声音在闷热的房间里回荡。
“侯亮平同志。原地停职。等候组织问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