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昌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爹陆有德脸色苍白得被人扶到一边坐下，他整个人还懵着，没搞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半刻钟前，他还在台上跟陆鸿朗争少宗主的位置，说得有理有据，差一点就把局面翻过来了。结果那个六岁的小丫头站了出来，三言两语把他精心准备的说辞全拆了。然后台下的弟子一个接一个站出来，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每一件都扎在他脸上。
他在青溪宗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他看不起陆鸿朗，觉得那胖子又蠢又软，不配当少宗主。他也看不起那些资质平平的师弟，觉得他们一辈子也修不出什么名堂。他甚至看不起他爹，觉得他爹谨小慎微，谋划了这么多年也没把宗主的位置拿到手。
他平等地看不起青溪宗的每一个人。
但现在，这些人一个个站到了陆鸿朗那边。他站在台上，身边空无一人，连平时跟他走得最近的两个跟班都低着头往后退了。那种感觉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晾在日头底下，浑身发凉。
陆文昌咬了咬牙，忽然转身挤出了人群。
陆有德在后面喊了一声，他没回头。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不想再站在那块台子上，面对着那些沉默的、不属于他的眼睛。
陆青山没有派人去拦。
他站在台边，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剩下的弟子们说了句：“今天的比试到这里就结束了。大家回去休息吧。”
人群慢慢散了。
陆鸿朗站在台下，怀里抱着那只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回来的灰白毛球。毛球在他臂弯里缩成一团，半眯着眼打盹。他低头看了看它，伸手在它脑袋上轻轻摸了一下。
毛球耳朵动了动，没睁眼，尾巴尖儿懒懒地晃了一下。
苏惊蛰站在几步外，看着陆鸿朗的表情——那张圆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放松的、实实在在的笑，嘴角的弧度不大，但整个人都像是卸了一层壳。
她转身往院子方向走。苏惊羽跟在后面，肥鸡从她肩上跳下来，颠颠地跑了两步又跳回去。银霄从矮墙上飞下来，落在苏惊蛰肩上，歪头看了看她。
“你刚才站在台上说话的样子，跟你外祖父挺像。”银霄说。
苏惊蛰没接话，但脚步轻快了一点。
回到住处之后，陆青山亲自来了一趟。他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屋，就那么站着跟苏惊蛰说了几句话。他说陆文昌的事他不会再追究，毕竟是宗里养大的孩子，往后日子长着，慢慢教就行。他又说那只成年凶兽他今天已经安排人在镇北菜园子旁边搭了个棚子，铺了软草，留了水和肉，母兽已经带着幼崽挪进去了。
苏惊蛰点头听着。
陆青山说完这些，顿了一下，然后开口：“苏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那只母兽的腿伤，后续还得换药。它不让人靠近，但今天让你碰了。我想请你多留几天，等它伤好一些再走。诊金你开，我照付。”
苏惊蛰想了想，答应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惊蛰每天去镇北菜园子给母兽换一次药。毛球每次都蹲在旁边看着，等苏惊蛰把布条系好，它就凑过来用鼻尖蹭蹭苏惊蛰的手背，然后跑回母兽怀里去。母兽安安静静地趴着，偶尔低下头舔舔幼崽的毛，或者在苏惊蛰换药的时候偏过头去看她一眼，那双眼睛里始终是沉沉的平静。
第五天的时候，苏惊蛰换完药站起来，发现母兽那条跛腿落地的时候稳当了不少，走路的姿势也比前几天正常了。它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又走两步，尾巴轻轻扫了一下棚子里的软草。
毛球跟在它后面，小短腿倒腾着，尾巴翘得高高的，像根小旗杆。
苏惊蛰站在棚子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苏惊羽蹲在菜园子外面的矮墙上等她，肥鸡蹲在她旁边。银霄从竹枝上飞下来落在苏惊蛰肩上。几个人沿着镇子的小路往回走，日头偏西，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走着走着，苏惊羽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姐，那只小毛球以后会变得跟它娘一样大吗？”
苏惊蛰想了想：“会。但它还早，得慢慢长。”
“那它以后会不会也像它娘一样带着崽躲在地底下？”
“看它自己。”
苏惊羽“哦”了一声，从矮墙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在姐姐后面继续走。肥鸡从她肩上跳回衣领里，只露出半个脑袋。银霄蹲在苏惊蛰肩上理毛，理了两下，忽然停下，侧过头看着她。
苏惊蛰低头看了它一眼：“怎么了？”
银霄沉默了一瞬，然后用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尖细嗓音说了一句：“你今天摸那只母兽的时候，它没有躲。”
苏惊蛰没说话。
银霄转回头，继续理毛。但她肩膀上的触感，比刚才轻轻紧了一下。
回到院子的时候，陆鸿朗正蹲在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碟刚洗好的青果。他看见苏惊蛰回来，站起来迎了两步，把碟子递过来：“苏姑娘，我爹让我送来的。他说你们几天后就走，让我问问你们还缺什么不。”
苏惊蛰拿了一颗青果咬了一口：“不缺。”
陆鸿朗点了点头，站在那里又搓了搓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到时候我送你们到镇口。”
苏惊蛰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后想当什么样的宗主？”
陆鸿朗愣了一下。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碟子，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矮石榴树，最后把目光移回苏惊蛰脸上：“我想当个不欺负人的宗主。”
苏惊蛰咬了一口青果，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