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惊蛰把药膏收好,站起来的时候,陆鸿朗正蹲在几步外盯着那只成年凶兽发呆。
他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看了看成年凶兽那条被布条缠好的腿,又看了看蹲在它脚边啃肉干的毛球,最后把目光移向苏惊蛰。
“苏姑娘,它……”陆鸿朗吞了口唾沫,“它好像不凶。”
“它本来就不凶。”苏惊蛰拍了拍手上的灰,“受了伤,带着崽,躲在地底下养伤,从头到尾没伤过人。”
陆鸿朗沉默了。
他爹找了这么多天,担惊受怕了这么多天,结果这东西从头到尾就只是一只受了伤的母兽,带着幼崽在地底下安安静静地养着。它逃出宗门,大概也只是因为宗门里没有适合它养伤和带崽的地方吧。
“那现在怎么办?”陆鸿朗问。
苏惊蛰低头看了看那只正把肉干啃得满脸渣的毛球,又看了看成年凶兽那双平静的眼睛。她想了想,转头看向站在后面的陆青山:“陆宗主,你打算怎么安排?”
陆青山走上前来,站在成年凶兽面前。他个子不高,站在那只跛着腿的母兽面前显得更矮了,但他没有后退。他看了它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要是愿意,可以在镇子边上找个地方养伤。我让人给你搭个棚,每天送点吃的。等伤好了,你想走就走,不想走就在附近待着。幼崽也能有个安稳地方。”
成年凶兽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但它的眼神比刚才松了一些。
陆青山叹了口气,转头看了看演武台方向还聚着的人群。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对苏惊蛰说:“苏姑娘,今天这事,我得跟宗里交代一下。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苏惊蛰点头。
回到演武场的时候,人群还没散。陆文昌站在人群边缘,脸色铁青,手里攥着拳头,显然已经听说了消息。他爹陆有德站在他旁边,面色沉沉的,嘴唇抿得很紧。
陆青山站到台上,把刚才的事讲了一遍。他说得不长,语气也平,但每一句都清楚——幼崽是陆鸿朗带回来的,成年凶兽没有伤人,它只是受伤了在地底养着,现在安置在镇北菜园子那边,由他派人照看。
“这次的宗门贡献,算陆鸿朗的。”陆青山说。
台下嗡地一声议论开来。几个平时跟陆鸿朗走得近的弟子已经围了上去,拍肩膀的拍肩膀,道贺的道贺。陆鸿朗被围在中间,圆脸上笑了一下,但笑得有点僵。
陆文昌站在人群外面,忽然开口:“宗主,我有话说。”
全场安静下来。
陆青山看着他:“你说。”
“这次考核有三场,比的是修为、贡献、弟子公论。”陆文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陆师弟贡献这一场确实拿下了,我认。但还有弟子公论这一场没比。如果我在公论里胜过他,是不是还有机会?”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陆文昌转头看向四周的弟子们,脸上挂起一个和善的笑容,语气也放软了:“诸位同门,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对我有看法。但我也想请大家想一想,这几个月来,我为宗门做的事,是不是比陆师弟多?我修为比陆师弟高,外出办差也比陆师弟勤,这些大家有目共睹。陆师弟人缘好,我认,但少宗主不光要看人缘,也要看实力和对宗门的贡献,对吧?”
他说得有理有据,语气也诚恳,台下几个弟子已经开始点头了。
陆鸿朗站在人群里,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看着陆文昌那张和善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这个人三天前还在背后骂他“死胖子”,两天前在演武场上当着几个师弟的面嘲笑他“跑都跑不动”,今天却能对着所有人笑眯眯地说出这么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来。
他的手攥紧了。
苏惊蛰站在台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往前走了一步,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演武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你说公论,可以。但公论不是让你站在台上自己说的。”
陆文昌转头看着她,笑容没变,但眼底有一丝警觉:“苏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要让大家自己来评,不是你替他们评。”苏惊蛰看着他,“你让台下的师弟们自己站出来说,谁觉得你更合适当少宗主,谁觉得陆鸿朗更合适。一个个说,当着你的面说。”
陆文昌的笑容僵了一瞬。
台下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先开口。过了一会儿,一个站在陆鸿朗旁边的瘦小弟子举了手,声音不大但很稳:“我选陆师兄。我上回练剑摔伤了腿,是陆师兄背我去药堂的。陆文昌师兄那天路过,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又有一个弟子站了出来:“我也选陆师兄。我爹生病那次,陆师兄帮我顶了三天差事,让我回家照顾我爹。”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陆续有人站出来,说的都是些小事,帮过忙、替过班、背过人、分过吃的。没有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一件一件堆在一起,把陆鸿朗站在那里的身影衬得实实在在。
陆文昌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转头看向台下剩下没开口的弟子,目光带着一种隐晦的逼迫。但那些弟子纷纷低下了头,有的往后退了一步。
陆文昌咬了咬牙,最后看向苏惊蛰,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苏姑娘,你是苏家的人,插手我们宗门的事,不合适吧?”
苏惊蛰看着他:“我没插手。我就是站在这里看着。你继续说。”
陆文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了。他站在台上,面对着一双双沉默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话全都没了用处。
陆青山站在台边,看了一会儿,开口了:“公论这一场,我作为宗主,不投。但台下弟子已经投了。文昌,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陆文昌沉默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转身走下台去。陆有德站在人群外面,脸色灰白,没有去拦他。
陆青山看着儿子站在人群里那张终于真正笑开的脸,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头看了苏惊蛰一眼,点了一下头。
苏惊蛰从台边退开,走到苏惊羽旁边。苏惊羽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只毛球——那只小幼崽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正窝在她胳膊弯里打瞌睡。
苏惊羽低头看了看它,又抬头看了看姐姐:“姐,它跟咱们回去吗?”
“不跟。它有自己的窝。”
苏惊羽“哦”了一声,低头戳了戳毛球的耳朵,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