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团灰白色的毛球身上。
毛球蹭完陆鸿朗的手指,忽然耳朵竖了起来。它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群,然后尾巴一甩,转身朝演武场外面跑。
“欸!”陆鸿朗伸手想拦,没拦住。
毛球跑得不快,但步伐很稳,小短腿倒腾着穿过人群缝隙,径直朝镇子北边的方向去了。苏惊蛰二话不说跟了上去,苏惊羽紧随其后。陆鸿朗愣了一下,也拔腿追了上去。陆青山站在台上,犹豫了一瞬,也跟了过去。
毛球跑出演武场,绕过两条巷子,最后停在了镇子北边一片荒废的菜园子前面。它蹲下来,仰起头,对着菜园深处叫了一声。
那声叫很细,像幼犬的哼唧。
但菜园深处的地面动了。
泥土开裂,碎石翻滚,一股沉甸甸的气息从地底涌上来。苏惊蛰停下脚步,把苏惊羽往身后挡了挡。银霄从她衣领里飞出来,落在旁边的矮墙上,翅膀半张着。
菜园中央的地面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一颗脑袋从裂缝里探了出来。
那脑袋比毛球大了十倍不止,灰白色的鬣毛根根竖立,额间同样有一弯金色的月牙印记,但颜色比毛球身上的深得多,近乎暗金色。它的眼睛半阖着,像还没睡醒,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滞气息,让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
陆青山站在后面,看着那颗从地底冒出来的硕大脑袋,脸色变了几变。
“这才是……那只成年的。”他低声说。
成年凶兽慢慢从地缝里爬了出来。它的体型比苏惊蛰预想中的小——没有古籍里写的那种殿宇般庞大的犬首,也没有钢鞭一样的三条尾巴。它只有一条尾巴,毛色灰白夹杂,背脊上有一道长长的旧疤,走路的时候右前腿微微跛着。
它爬出来之后,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毛球,然后偏过头,用鼻尖轻轻拱了拱毛球的肚子。毛球翻了个身,蹭了蹭它的鼻尖。
苏惊蛰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第一个疑问有了答案。这只成年凶兽受了伤,而且伤得很重,右前腿和脊背上的旧疤都不是新伤。它躲在地底一直不出来,大概就是在养伤。而这只幼崽,是它的孩子。
成年凶兽拱完幼崽,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它没有攻击的意思,甚至没有露出獠牙,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陆青山走上前几步,停在离它几丈远的地方,与它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缓:“你从青溪宗逃出来,是因为怀了幼崽?”
成年凶兽没有回答。它当然不会说话,但它的眼神在陆青山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陆青山沉默了片刻,又转头看了看地上那只正围着毛球转圈的小幼崽,最后把目光落在苏惊蛰身上。
“苏姑娘,它这伤……”陆青山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苏惊蛰走过去几步,站在成年凶兽面前。它比蹲着的她高了不止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的时候,目光平静,没有敌意。苏惊蛰伸手,在离它那条跛腿还有半尺的地方停住了,没有碰它。她观察了一会儿那条腿的姿势,又看了看它脊背上那道旧疤的愈合程度,然后收回手。
“它右前腿的伤是老伤,骨头长歪了。”苏惊蛰对陆青山说,“背上的疤也是旧伤,已经好了,但疤痕下面的肌肉萎缩了,它走路发力会疼。这只幼崽是它带出来的,它躲在地底不出来,是在养伤和带崽。”
陆青山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他原本追这只凶兽是怕它伤人,现在看来,它从头到尾都在躲着人走,连逃出宗门之后都没往人多的方向去,而是钻进了镇子边上这块荒废的菜园子。
“那它……”陆青山斟酌着措辞,“还能回去吗?”
苏惊蛰低头看了看那只正在啃成年凶兽尾巴尖的毛球,又抬头看了看成年凶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开口说了一句:“你如果想带它回去,得先把它的腿治好。它带着伤,跑不了远路。”
陆青山点了点头。
苏惊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卷细布和一小瓶药膏,放在地上,往前推了推。成年凶兽低头嗅了嗅那瓶药膏,然后抬起那只跛了的右前腿,慢吞吞地往前挪了半步。
苏惊蛰没有立刻上手,而是等它自己把腿抬稳了,才蹲下来,把药膏涂在它那条旧伤的位置,然后用细布轻轻缠了一圈。她动作很轻,缠的时候没有碰到它伤处的骨头,只是把药膏固定住。成年凶兽全程安安静静,连哼都没哼一声。
陆鸿朗站在后面,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蹲在一头比自己大了好几圈的凶兽面前,动作稳当得像在给一只家猫上药。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等苏惊蛰把布条系好站起来,那只毛球已经凑了过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苏惊蛰低头看了它一眼,它歪了歪脑袋。
苏惊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小块肉干递过去,毛球叼住肉干,颠颠地跑回成年凶兽身边,把肉干放在它脚边。
成年凶兽低头看了看肉干,又看了看自己的幼崽,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毛球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