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崇的回信只有一行:即日启程,还京。】
【诸位要问了——女皇病重的消息,各州刺史都在等京城的确信,谁也不敢先动。姚崇一个外放的相,凭什么即日启程?】
【因为他知道日子。】
【去年就说了:一年半以后,大唐的天,会从张柬之这个名字上翻过来。】
【算日子——差不多了。】
……
神龙元年,正月。
洛阳,神都。
姚崇的快马进城时,满城的灯笼都还没摘——上元刚过,年味未散。
张柬之已经在等他了。
八十岁的老宰相,拉着五十多岁的姚崇,在灯影里站了半晌。谁也没提那个字,谁都知道那个字。
柬之只问:“相公从灵武来,河北的兵,动得动?”
姚崇答:“兵是好兵。将稳,则兵稳。”
柬之点头,又问:“明日的事,相公在,还是不在?”
姚崇把腰间的鱼袋解下来,放在案上。
“在。”
……
【神龙元年正月,羽林兵五百余人,斩关而入。】
【目标:迎仙宫。张易之、张昌宗,正宿于宫中。】
【这一夜的具体过程,按史书交代,不演细节——二张兄弟,诛于廊庑之下。权倾神都的美男子,从得宠到身死,不到四年。】
……
神都,天津桥南。
打更的老卒听见宫里有兵马响,趴在墙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他没敢告诉任何人。天亮之后,全城的人都在问昨夜宫里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摇头:“更夫守更,别的不归咱管。”
……
【然后,五百甲兵环立于长生殿外。八十二岁的女皇从榻上惊起,问了一句千古留名的话——】
【“乱者谁邪?”】
【殿外答:“张易之、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令诛之——恐有漏泄,故不敢以闻。”】
【太子李显被拥着入宫。武则天看着他,看了很久,说:“乃汝邪?小子既诛,可还东宫!”】
……
殿外,太平公主立在远处,看着这一切,一动不动。
她比谁都清楚——从这一夜起,大唐的女主临朝,到此为止了。
……
【桓彦范上前一步:“太子安得更归!天意人心,皆归李氏。愿陛下传位太子,以顺天人之望!”】
【神龙元年正月丙午,中宗复位。二月,复国号曰唐。】
【武则天,徙居上阳宫。】
……
【政变成功的次日上午,百官入贺。】
【刀光洗过的神都,终于换了一副脸色——弹冠相庆,把臂言欢,人人脸上都是“从龙”两个字。】
【人群里,有一个人在哭。】
【姚崇,梁县侯——政变功臣,封侯的功臣——站在庆贺的人群里,呜咽流泪,哭得不能自已。】
【张柬之等人大惊,拉住他:“公岂祸将至耶?”——你哭什么,大祸要临头了吗?】
【姚崇拭泪,说了一段后来被史官一字不改记下来的话——】
【“事则天岁久,乍此辞违,情发于衷,非忍所得。昨与公诛凶逆者,是人臣之常道,岂敢言功;今辞违旧主悲泣者,亦人臣之终节。缘此获罪,实所甘心。”】
【把这段话翻译成人话——】
【我伺候则天皇帝很多年,如今一朝分别,情不自禁。昨天跟诸公诛除凶逆,是人臣的本分,不敢说功;今天哭旧主,也是人臣的最后的节操。要是因为这个获罪,我心甘情愿。】
【说完,他自请外放。贬——亳州刺史。】
【满朝哗然:政变功臣,封侯次日,自请出京?】
……
【眼泪的真假,不评。只放两张图。】
【第一张图:神都,两年后。】
【张柬之、敬晖、桓彦范、崔玄暐、袁恕己——政变五功臣,个个封王,史称五王。他们留在京城,握着“从龙”的功劳,等着享福。】
【武三思,武则天的侄儿,韦皇后的亲家——一个个收拾过去。贬的贬,流放的流放,追杀的追杀。不出两年,五王凋零殆尽。】
【第二张图:亳州。】
……
亳州,田间。
一个老农看着天幕,问身边的娃:“娃,你看那位哭鼻子的侯爷——如今在咱这儿教人捕蝗。”
“爹,他哭得对不对?”
老农想了想:“对不对不知道。活下来了。”
……
【姚崇在亳州当刺史,教民捕蝗,劝课农桑——安然无恙。】
【两张图并排放完:“一滴眼泪,换了一条命,还买回一份体面。哭的是旧主,算的是活路——两样都真。诸位若非要一句——眼泪没有真假,眼泪只有价格。他那一哭,是天下最贵的一哭。”】
……
贞观,长安。
李世民看完,半天没有说话。
“玄武门那一夜,朕杀完兄弟,做的第一件事是安抚朝堂——政变之夜,最难的不是动刀,是动刀之后,怎么站在原地。”
“姚崇站在原地的方式,是哭着走开。”他摇头,笑意里全是敬,“朕杀了兄弟坐稳了天下,他用一场哭,保住了命和名——政变这东西,收尾的写法,比开刀的写法难十倍。”
……
秦,咸阳。
赵高看完,殿柱后的手指停在半空。
“同样是一夜宫变。”他喃喃,“他求的是‘常道’——诛凶逆是人臣常道,哭旧主是人臣终节。本座求的是‘活路’。”
“两个词,隔着一条命。”
“他哭完了全身而退,青史上还多了两行字。本座算尽了一步一步——”
他没有说下去。天幕也没有等他说下去。
……
清,养心殿。
雍正听完,放下朱笔,半晌无言。
九子夺嫡的事,天幕讲过。他登基那夜的手足,如今陵里的陵、圈里的圈。
“他哭得出来。”最后,雍正只说了这四个字,“朕……当时,哭不出来。”
(浅按即止——夺嫡之痛,雍正自己知道深浅。)
……
汉,长安。
司马迁把“人臣之终节”五个字,郑重写进简里。
“诛逆是节,哭主也是节。”他搁笔,“节这个东西,从来不是一条——是走到哪一步,立在哪一步。此人一步没踏空。”
……
主切片,开元四年。
政事堂,姚崇听完自己一生的这一段,闭目良久。
老书吏壮着胆子问:“令公,那一哭……当真是为旧主?”
姚崇睁开眼。
“你见过老夫算账。”他反问,“老夫哭的时候,算没算账?”
“这……小人不敢猜。”
“都在。”姚崇站起身,“泪是真泪,账是真账。人到那个位置,真和账要是一样都不占——活不到开元。”
……
洛阳,市井。
茶肆里的说书先生,这两天多了新段子。
“诸位可知,政变当晚,满朝大人都在笑——就一个梁县侯在哭!”
“哭什么?”
“哭旧主!”
“结果呢?”
“结果笑的那些个——”说书先生一拍醒木,“两年,全没了!哭鼻子的那位,反倒活下来了!”
满堂倒吸凉气。
有老者捻须总结:“京城的富贵,是刀口上的蜜。蘸一口,看命。”
……
改变点:
神龙之后这两年,各朝的官员里,悄悄多了一批“自请外任”的人。
理由五花八门:养亲、修书、省疾。共同点是——都离京城远远的。
……
【亳州的闲人,姚崇一当就是数年。】
【这几年里,长安的刀光没有停过:韦后乱政,安乐弄权,太子重俊兵败身死,唐隆政变再换天子——血一层摞一层。姚崇在亳州,隔着几百里,看得清清楚楚,一步没掺和。】
【直到韦氏授首,李旦即位,又让位给三郎——那个年轻的李家郎君,李隆基,登基了,年号先天。】
【先天二年,骊山讲武。二十九岁的皇帝要立威,也要选人。】
……
亳州,刺史府。
姚崇收拾行囊的间隙,抬头看了一眼天幕——骊山的鼓声,隔着几百年也在他耳朵里响。
他不知道那场讲武会给大唐带来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该动身了。
……
【预告:下一章,是这位第十名真正的巅峰——渭川讲武,十事要说。一个宰相,敢跟皇帝谈条件的十件事。】
……
(政变当晚哭旧主——这是把政治正确和人情,一把全拿了)
(诛凶逆是人臣常道,哭旧主是人臣终节——滴水不漏,教科书级的全身而退)
(五王留在京城领了结局,姚崇外放躲过团灭——史上最贵的一滴眼泪)
(“收尾比开刀难十倍”——政变专业户的论文,全文背诵)
(赵高那条线越来越瘆人了——“两个词,隔着一条命”)
(——神龙毕。明日,渭川讲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