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
赵高垂手立在阶下,头颅微垂,宽大的袍袖里,五指缓缓攥紧。
立皇帝。
方才天幕解释“批红”时,他垂着眼皮,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替皇帝执笔,代皇帝落墨,笔落即为圣旨。听到这里,他袖中的手指已经收紧了。
他赵高当年权势最盛时,也不过是指鹿为马,借胡亥的手杀人。可这个刘瑾,连借都不借了——笔,就在他自己手里。
而后,天幕又告诉他:这样的权阉,私下里,被称作皇帝。
立皇帝。
赵高垂着的眼皮底下,幽光暗涌。他想起自己指鹿为马的那一日,满朝文武,黑白颠倒,一言而定乾坤——可那终究是“马”是“鹿”的把戏,没人敢称他一声“帝”。
“立皇帝……”他在心底无声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极轻地翘了起来。
这样的权阉,才排第五。
本座,必是第一。
……
长安。
唐文宗倚在栏杆上,听完“立皇帝”三个字,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甘露之变,朕连宫门都出不去。”他望着天幕,轻声道,“朕原以为,朕这个皇帝,已经当到了头——被家奴看着,被家奴管着。”
“可人家大明的家奴,都‘立’起来了。”
“人家好歹有个名号,叫‘立皇帝’。朕呢?朕这个真皇帝,在朕自己的长安城里——连个名号都没有。”
内侍跪在阶下,瑟瑟发抖,不敢接话。
唐文宗又道:“你说,那天幕讲到最后,大明那位坐皇帝,会是个什么下场?”
内侍把头埋得更低了。
……
豹房。
朱厚照正逗着豹子。竹竿上拴着半只鸡,豹子扑起来,他往后一仰,笑得东倒西歪。
“陛下。”小太监弓着腰,“天幕……天幕开榜了。第五名,说是……说是刘公公。”
竹竿停在了半空。
“刘瑾?”朱厚照回过头,脸上还挂着笑,“朕的伴伴上榜了?”
他转回去,又抖了抖竹竿:“挺好。有出息。”
豹子扑空,呜咽一声。
小太监还在犹豫,又补了一句:“陛下……天幕说,外头管刘公公叫……叫‘立皇帝’……”
竹竿,第二次停在了半空。
朱厚照慢慢回过头,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立皇帝?”他眨了眨眼,“朕是坐皇帝?”
小太监把头埋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朱厚照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把竹竿一扔:“有意思。坐着的,站着的——那朕往后躺着的,是不是就是‘躺皇帝’了?”
满屋太监跪了一地,笑也不敢,不笑也不敢。
朱厚照笑完了,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凉。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天幕说的是第五名,往后还有四个。天幕说过,越往上,越是翻覆朝纲的人物。
刘瑾排第五。
那前面四个,得是什么样的人?
他没接着想。想这个,不如看豹子扑鸡。
……
司礼监值房。
刘瑾是被人扶着听完这句话的。
第五名。
他盯着天幕上那三个金灿灿的大字,胸膛剧烈地起伏。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越笑越大声,惊得值房外的小太监一排排跪倒。
“上榜了……咱家上榜了!”
立皇帝!
天幕当着全天下念出了这三个字——管它是野史还是正史,从今日起,这四个字就跟定了他,千秋万代,抹不掉,赖不掉!
笑到后来,笑声却慢慢低了下去。
第五名。
不是第一。
他刘瑾,代天子批红,天下章奏先经其手,六部九卿见了他要低头,封疆大吏进京先递帖子,连“皇帝”的名号都扛在了肩上——这样的权势,才第五?
那前头四个,是什么人物?
刘瑾站在值房中央,脸上的笑一点点冷下去。他忽然想起开榜前天幕说的那句话——不评好坏对错,只论谁名头最盛、手段最惊世、留下的印记最深。
“好。”他喃喃道,“咱家倒要看看,前面那四位,是怎么个‘惊世’法。”
……
紫禁城,另一处偏殿。
李莲英跪坐在窗下,从头听到尾,一个字没漏。
批红,掌印,立皇帝。
这些事,他是知道的——宫里的老人讲古,谁没讲过大明那位刘公公?可知道归知道,如今天幕当着全天下、当着历朝历代的祖宗皇帝,一字一句念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他想起方才天幕解释“批红”时,殿外那位老王公公的脸色——煞白。
他想起自己,二品顶戴,太后身侧第一人。
“立皇帝排第五。”李莲英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咱家这个……排第十的,算什么?”
他打了个寒噤,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
临安。
辛弃疾站在城头,听完了全程,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奴才称帝。”
“我大宋童贯,掌兵二十年,封了王,排第九。这刘瑾,替皇帝掌笔,被称作帝,排第五——那排在这两人前头的,还配叫人吗?”
旁边随从小声道:“先生,天幕说了,不评好坏,只论名头……”
“名头?”辛弃疾冷笑,“杀人的名头,也是名头。”
……
汴梁。
童贯站在府门前,仰头望着天幕,脸色变了又变。
立皇帝,排第五。
他,广阳郡王,掌兵二十年,排第九。
中间隔着第四、第三、第二、第一——四个名头比“立皇帝”还响的人物。
童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咽了口唾沫。
(童贯:我封王都才第九,一个掌笔的太监排第五?不服……不对,等等,“立皇帝”……好像,是有点猛)
(楼上想通了?奴才称帝,这仨字一出,第五真不冤)
……
天幕的金光,缓缓流转,声音沉沉落下:
【刘瑾,名气满级——“立皇帝”三字,辨识度极高,国民皆知;权势尽在正德一朝,五年之间,实为影子执政;于国史,乱政之罪、变法之扰、逼出圣人之缘,功过纠缠,留待终局细评。】
【尔等记住——此榜自第五名起,皆是能只手搅动一朝的人物。】
【明日此时,天幕细讲刘瑾发迹之始——一个本姓谈的穷小子,如何净身入宫,如何冒姓刘,如何一步一步,爬到大明储君的身边。】
金光一敛,天幕沉寂。
(给前面的朋友补个课:批红=皇帝的最终决定权,相当于你们老板签字盖章那支笔,现在在秘书手里)
(秘书?那分明是公司实际控制人)
(立皇帝!大明最强打工人,没有之一)
(坐皇帝:我才是皇帝啊喂!)
(朱元璋血压已经+1了,后面还有四章,保重)
(第五名都这么猛,前面四个不敢想)
(赵高:必是第一?嘿嘿,天幕不语,只是一味地记小本本)
(注意一个细节:各朝皇帝听完都在看自己身边的太监……)
夜色渐深。
这一夜,睡不着的不止大明的人。
咸阳宫里,秦始皇批完最后一筒奏简,忽然抬眼,扫了一眼殿角垂手侍立的中车府令——赵高早已告退了,殿里只有两个不识字的洒扫小宦。
他盯着那两个小宦看了片刻,忽然道:“传诏。宫中宦者,名籍呈上来,朕要过目。”
长安宫里,唐文宗翻来覆去,最后唤来内侍:“明日,把神策军中尉的名字,再报一遍给朕听。”
汴梁宫里,宋徽宗倒是睡得香——他身边那位领兵在外的“媪相”,还要等几年才倒。
而豹房里,朱厚照破天荒地没让乐官奏乐。他躺在榻上,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第五名……”他望着帐顶,忽然问身边的小太监,“你说,刘瑾要是知道了自己会倒台,他还敢不敢这么揽权?”
小太监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回陛下,奴婢……奴婢不知。”
朱厚照笑了笑,没再说话。
可这一夜,豹房的灯,亮到了三更。
而司礼监的值房里,刘瑾对着天幕消失的方向站了半宿。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是他亲笔写下的四个名字的位置——
一、二、三、四。
每一个空格后头,都是他此刻还看不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