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天幕亮起。
这一回,天幕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整个紫禁城像被人攥住了喉咙:
【光绪二十六年,公元一九〇〇年。这一年,李莲英五十二岁。】
李莲英的瞳孔,骤然收缩。
五十二岁?他今年才四十二!天幕说的,是十年之后的事!
殿中“嗡“的一声,议论声四起。连慈禧都坐直了身子,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动——天幕讲了这么多天,讲的都是过去的事。可今日这一桩,还没发生!
天幕的声音,低沉下去,像压着乌云:
【这一年,义和团起于山东,祸乱京津。列强借口出兵,八国联军,攻陷京师。慈禧太后携光绪帝,仓皇西逃,是为“庚子西狩“。京畿之地,烽烟四起,紫禁城第一次被洋人的铁蹄踏破。】
殿中死寂。
有人“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是军机处的一位老臣,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洋人打进北京城?大清的紫禁城被踏破?这怎么可能!
【李莲英随驾西行。一路之上,太后皇帝,风餐露宿,狼狈之极。出居庸关,过怀来,至太原,辗转西安。沿途州县残破,竟连一顿像样的饭食都难寻。李莲英昼夜不离太后左右,为太后寻水觅食,侍奉汤药,一如在宫中时。】
天幕的光,落在李莲英身上。
李莲英跪在殿中,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听懂了。
天幕在讲他十年之后的路——他还要跟着太后,再受十年苦,再走十年路,直到洋人的炮火烧到北京城头。
他忽然觉得荒唐。他这辈子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图的不就是安稳二字?可天幕告诉他:你的安稳,到头来还是会被炮火碾碎。
天幕的声音,又沉了下去:
【庚子之变后,两宫回銮。然经此一难,大清国已是风雨飘摇。光绪三十四年,公元一九〇八年,慈禧太后病逝于仪鸾殿,享年七十四岁。】
【太后既崩,李莲英为太后守孝百日,随即出宫,退居闲散。宣统三年,公元一九一一年,李莲英病逝于北京,终年六十四岁。生前聚敛之巨万家资,多散佚于乱世,身后诸物,亦多为人所夺。】
天幕念完,殿中久久无人说话。
李莲英伏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哭的是自己——哭自己伺候了一辈子,到头来,太后先走,他孤零零一个人出宫,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他这辈子,没娶过妻,没养过子,所有的日子都搭在了这座深宫里。
他也哭那两个字——“散佚“。
千万家资,散佚于乱世。他攒了一辈子的东西,终究是一样也带不走。
慈禧却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些微的颤抖:
“李莲英,天幕说……哀家七十四岁崩于仪鸾殿?“
“奴才……不敢说。“李莲英伏在地上,声音哽咽。
“哀家让你说。“
“……是。天幕所载,老佛爷……万岁千秋……“他后半句话说不下去了——天幕说的是“病逝“,不是“万岁千秋“。
殿中又陷入死寂。
过了许久,慈禧才轻声问:“天幕说的这些,可是真的?“
这一次,没有人能回答她。
千里之外,各朝各代,却是另一种震动。
大明应天府。
朱元璋盯着天幕,脸色铁青:“洋人打进北京城?紫禁城被踏破?朕修筑的皇城,后世子孙竟守不住?“
他猛一拍案:“还有那个慈禧!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她带着皇帝跑路!这就是后世之君?朕若在,必与京城共存亡!“
旁边有臣子小心道:“陛下息怒……那毕竟是大清……“
“大清!“朱元璋怒道,“朕今天就告诉你们,国破之时,君王弃城而逃,此乃亡国之相!这大清,完了!“
北宋汴梁。
苏轼望着天幕,喃喃道:“八国联军……洋人……这世道,怎么连洋人都能打进京师了?“
王安石却长长叹了口气:“我朝靖康之变,金人破汴京,二帝北狩。这大清,倒是步了我朝后尘。只是……我朝是被金人所破,他们却是被八国所破。这后世的天,怕是真的变了。“
长安城。
唐太宗李世民沉默良久,缓缓道:“安史之乱,朕的后人弃长安而走。如今这大清,又弃北京而逃。看来这弃城而逃的毛病,是代代相传。“
他顿了顿:“只是朕没想到,这李莲英,竟陪着太后走完了最后一程。此人,倒也算……忠了。“
紫禁城,养心殿。
天幕的金光,忽然柔和下来,像一位老人的目光,落在李莲英身上:
【李莲英的一生,天幕已讲完。明日此时,天幕续讲终局——为什么,他排在第十?】
【李莲英,你的故事讲完了。明日,你便知道,你在这榜单上,究竟居于何等地位。】
金光一敛,天幕沉寂。
李莲英跪在空旷的养心殿里,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起身。
他忽然很想知道——天幕说的“终局“,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