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日,天幕亮起。
这一回,天幕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光绪三十四年,公元一九零八年。这一年,李莲英六十岁。】
【这一年,慈禧太后病倒了。】
殿中死寂。
养心殿里,慈禧的脸色,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难看。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天幕的声音,低沉下去:
【太后病重之际,朝局暗流涌动。光绪帝亦缠绵病榻,宫中传言四起,人心惶惶。李莲英昼夜侍奉太后左右,寸步不离,一如这五十年来,他做过无数次的那些日夜。】
【十一月十五日,慈禧太后崩于仪鸾殿,享年七十四岁。次日,光绪帝亦崩于瀛台,年三十八岁。两宫相继而逝,天下缟素。】
天幕念到这里,殿中已是一片死寂。
慈禧太后望着天幕,嘴唇微微颤抖。
她今年五十六岁。天幕说,她还有十八年。
“李莲英。“她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
“奴才在。“
“天幕说……哀家七十四岁崩于仪鸾殿。光绪……次日就崩了?“
李莲英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是。天幕所载,确是如此。“
慈禧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那……光绪是怎么死的?“
天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金光微微一滞,随即缓缓续道:
【太后既崩,李莲英为太后守孝百日。百日既满,李莲英出宫,退居闲散,居于北京城一僻静宅院。】
【宫中几十年,一朝离宫,李莲英竟有些不知如何度日。他不再掌权,不再伺候人,也不再有人唤他“李总管“。他每日晨起,在院子里走走,午后泡一壶茶,看日头西沉,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据野史所载,李莲英出宫后,仍有宫中旧人时常探望。他与人闲谈,从不提当年事,只说自己是个“老糊涂了的人“。有人问他,一辈子伺候人,可有怨?他想了想,说:“怨什么?都是命。“】
天幕播到这里,殿外传来几声低低的啜泣。
李莲英跪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都是命。他这辈子,就信这三个字。
【宣统三年,公元一九一一年,李莲英病逝于北京,终年六十四岁。】
【其身后,颇多传说。相传其生前聚敛之千万家资,多散佚于乱世;其墓中之物,亦多为人所夺。更有野史称,李莲英墓中,仅余一颗头颅,尸身不知所踪——此说骇人听闻,正史不载,姑存一说,真假难辨。】
天幕念到“墓中仅余一颗头颅“时,殿中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莲英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他伺候了太后一辈子,攒了一辈子钱,最后,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李莲英,这便是你的一生。】
天幕的语气,忽然郑重起来:
【你自九岁净身入宫,伺候慈禧太后五十余年,历三朝而不倒,执掌内廷二十余载,品秩为有清一代太监之最。你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从不干政,从不跋扈——你做到了这宫里几乎所有太监都做不到的事。】
【然你一生所求,无非一个“稳“字。你不敢要权,不敢要名,甚至不敢好好花自己攒下的钱。你把自己活成了一根影子,依附于太后而生,太后去,则影散。】
【李莲英,你可曾想过——若你当年,稍微大胆一点,稍微为自己活一次,你这一生,会不会是另一副模样?】
天幕的金光,缓缓落在李莲英身上。
李莲英跪在冰凉的金砖上,泪流满面。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跪在雨里挨罚的年轻太监。那时候他就在想:总有一天,他要站到那个位置上。可他从来没想过,站到那个位置上之后,该怎么办。
他只是继续跪着。跪着,跪着,就跪了一辈子。
千里之外,各朝各代,亦是久久不能平静。
大明应天府。
朱元璋冷冷道:“守孝百日,出宫,病逝,墓中只剩一颗头颅——这李莲英,生前风光,死后凄凉。朕早说了,太监这东西,成不了气候,也落不了好下场!“
长安城。
唐太宗李世民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他这一生,都在替别人活。替太后活,替规矩活,替那顶二品顶戴活——唯独没替自己活过一天。这等人,可怜,也可叹。“
北宋汴梁。苏轼叹道:“伺候了五十年,到头来,连个全尸都未必留得住。这深宫里的日子,真是吃人。“
南宋临安。辛弃疾却冷冷道:“可怜?他若早点干政,多点胆量,说不定早把大清折腾完了!他不敢干政,倒是大清之幸!“
紫禁城,养心殿。
慈禧太后望着天幕,忽然轻声问:“李莲英。“
“奴才在。“
“天幕说你出宫后,日日泡茶看日头。你说,哀家若有一天不在了,你打算怎么过?“
李莲英伏在地上,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嗓子道:
“老佛爷……奴才伺候老佛爷一辈子,老佛爷在,奴才就在。老佛爷要是不在了……奴才……奴才也不知道该怎么过。“
慈禧没有说话。
她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这十几日天幕说过的话——
“办寿,误军;囚帝,误国;宣战,误天下。“
“你一步错,步步错。“
“你的江山,是毁在你自己的手里,不是毁在一个太监手里。“
这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她心上。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李莲英。“
“奴才在。“
“天幕说的那些……办寿误军囚帝误国……“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哀家这一辈子,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李莲英跪在地上,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当然记得太后做过的那些事。可他一个奴才,哪敢说太后错了?他张了张嘴,终究只是伏在地上,磕了个头:“老佛爷……天幕讲的是后世之事,如今,一切都还来得及。“
“来得及?“慈禧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来得及……么?“
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殿里的烛火,都跳了几跳。
“传旨。“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颐和园的工程,先停了。“
殿中一片死寂。
李莲英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太后。
“园子,什么时候都能修。“慈禧的声音,竟带着一丝颤抖,“可天幕说的那场海战……北洋水师,十年来没添过一舰。哀家……哀家不想让天幕说的话,应验在大清头上。“
殿外,秋风萧瑟。
天幕的金光缓缓收拢,只留下一行字:
【李莲英的一生,天幕已讲完。明日此时,天幕续讲终局——为什么,他排在第十?】
【李莲英,你的故事讲完了。明日,你便知道,你在这榜单上,究竟居于何等地位。】
金光一敛,天幕沉寂。
李莲英跪在空旷的养心殿里,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起身。
他忽然很想知道——天幕说的“终局“,究竟是什么。
他也忽然有些恍惚:太后……竟然说要停修颐和园?
这个天幕,好像真的在改变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