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天幕亮起。
这一回,天幕的开场,比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光绪二十四年,公元一八九八年。这一年,慈禧太后六十三岁。】
【这一年,光绪帝颁《明定国是诏》,启用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等维新人士,推行新政,史称“戊戌变法“。变法百日后,慈禧太后发动政变,囚禁光绪帝于瀛台,捕杀维新人士,谭嗣同等六君子,血染菜市口。】
殿中死寂。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囚禁皇上?杀维新大臣?这……
慈禧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她的手,死死攥着椅背,指节发白。
她记得那一年的每一个细节。她记得自己是如何发动的政变,如何下的懿旨,如何把那个不听话的皇帝关进瀛台。她当时觉得,自己做得对极了——皇帝竟想变法,竟想动她手里的权柄,那怎么行?
可天幕却说——那是“荒唐事“。
【慈禧太后,你可知,你囚禁的不是一个皇帝,是大清最后一次自救的机会?】
【甲午战败后,朝野上下皆知非变不可。光绪帝之新政,虽有操切之弊,然其变法图强之心,乃为救亡图存。而你——为保住一己之权柄,将变法扼杀于摇篮,将维新志士明正典刑。】
【此后十年,大清再无一人敢言变法。新政既废,国事日非,大清遂成绝症。】
天幕的金光,又缓缓一转:
【而李莲英,在这场政变中,扮演了一个微妙角色。据野史所载,政变之前,李莲英曾多次向太后进言,言光绪帝新政“动摇国本“;政变之后,他又奉太后之命,监视瀛台动静。】
【然此人又颇念旧情。光绪帝被囚后,满朝无人敢近帝侧,唯李莲英仍以旧礼事之。故后人评说,李莲英于此事,既为帮凶,亦存善念——功过参半,莫能一也。】
天幕播到这里,偏殿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没有人敢回头。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瀛台那边的人。
【然慈禧太后之荒唐,远不止于此。】
天幕的语气,陡然转冷:
【光绪二十六年,公元一九〇〇年。义和团起于山东,蔓延直隶,打出“扶清灭洋“旗号。慈禧太后听信端王载漪等人之言,欲借义和团之力,向列强宣战。】
【是年六月,清廷向英、美、法、德、意、日、俄、西、比、荷、奥十一国同时宣战——以一国之弱,敌十一国之强,此乃亘古未有之荒唐。】
殿中彻底炸开了锅。
“向十一国宣战?!“
“疯了!这是疯了吗!“
“咱大清,拿什么跟十一国打!“
李莲英跪在地上,浑身冷汗。
他记得那一年的六月。太后在御前会议上,拍着桌子说“大沽炮台已失,战亦亡,不战亦亡,何不索性一战“——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拦。他李莲英,更是不敢吭一声。
【宣战八日后,八国联军攻陷大沽;七月,北京城破,慈禧太后携光绪帝仓皇西逃。联军入京,烧杀抢掠,圆明园余烬未冷,紫禁城再遭浩劫。】
【此一战,清廷赔款四万万五千万两,史称《辛丑条约》。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慈禧太后一场“借拳打洋“的豪赌。】
天幕的金光,缓缓收拢,落在慈禧太后身上:
【慈禧太后,天幕评你:办寿,误军;囚帝,误国;宣战,误天下。】
【你执政四十余年,不是没有机会。甲午之前,你本可停修园子,充实海军;戊戌之时,你本可顺水推舟,让皇帝变法;庚子之年,你本可严剿拳匪,不与列强开衅。】
【然你一步错,步步错——每一次,都选在了那条通往深渊的路上。】
【而这一切,与李莲英何干?天幕且告诉你——李莲英不过一介阉宦,他纵有千般不是,也不过是承欢于你膝下的影子。你的江山,是毁在你自己的手里,不是毁在一个太监手里。】
天幕念完,殿中久久无人说话。
慈禧太后坐在榻上,第一次露出了那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茫然的脸色。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听戏时最爱听的那句唱词:“孤王酒醉桃花宫……“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戏台上的主角,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天幕今天告诉她:她不是主角,她是那个亲手把戏台拆了的人。
千里之外,各朝各代,亦是久久不能平静。
大明应天府。
朱元璋怒不可遏:“向十一国宣战!这慈禧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朕当年都不敢这么干!“
他顿了顿,又恨声道:“囚帝、杀臣、误国——此等妇人,朕要是在世,第一个摘了她的脑袋!“
北宋汴梁。
王安石长叹一声:“戊戌变法,如我朝熙宁变法,皆欲救亡图存。惜乎,光绪帝遇上了个不愿放权的太后,正如我朝神宗皇帝遇上了满朝反对的旧党。“
苏轼却道:“介甫兄,你这比喻,怕是不妥。神宗皇帝是支持变法的,光绪帝却是被囚了。“
王安石沉默片刻,缓缓道:“所以,大清比我们更可悲。“
长安城。
唐太宗李世民放下奏章,沉声道:“朕观慈禧此人,权欲极重,目光极短。为一己之权,可囚其子,可败其国,可亡其天下——此等妇人,实乃帝王之耻。“
他顿了顿:“然天幕说得对——这江山,不是亡在太监手里,是亡在她自己手里。“
紫禁城,养心殿。
慈禧太后坐在榻上,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李莲英跪在地上,也不敢抬头。
他不知道太后在想什么。他只看见,太后攥着椅背的那只手,指节发白,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