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天幕再亮。
这一回,天幕没有先叹气,而是直接抛出了一行惊雷般的字:
【光绪十二年,公元一八八六年。慈禧太后钦点一人,随醇亲王奕譞出京,巡阅北洋水师。——此人,便是李莲英。】
殿外“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巡阅北洋水师!那是国之大事,军机要务!一个太监,跟着醇亲王去巡海军?
“他一个阉人,也配!“不知是哪个年轻御史,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李莲英站在殿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怎么会不记得那一年?太后点他的时候,他吓得差点跪不住——安德海的人头还挂在济南城头呢!太监出京,那是拿命去赌!可他不敢推,也不敢问,只伏在地上,磕头领旨。
【按大清祖制,太监不得出都门。安德海前车之鉴,尸骨未寒。李莲英此去,满朝皆惊。有人冷笑,有人等着看第二颗人头落地。】
天幕的话,像一把刀,直插李莲英的胸口。
他清楚地记得,出京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最后他脱下那身华丽的袍子,换上一件灰扑扑的布衣,只带了一个随从,轻装简行,像一条影子,跟在醇亲王的队伍后面。
【醇亲王奕譞,光绪帝生父,为人谦谨。李莲英随行其间,恭谨之极,不坐轿,不张伞,沿途伺候醇亲王,竟比醇亲王身边的亲随还要周到。至北洋,阅水师,见官兵,李莲英不发一言,不置一词,唯垂手侍立而已。】
天幕播到这里,殿里有几位老臣,不由轻轻“哼“了一声。
他们心里明白——李莲英这是在学乖。安德海死就死在“招摇“二字上。他李莲英,偏要反着来:你越张扬,我越低调。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李莲英随行之事,终为御史朱一新所知。朱一新上疏弹劾,直言“李莲英随醇亲王巡阅,恐蹈前明宦官监军之覆辙“,请太后收回成命。】
【慈禧太后览奏,龙颜不悦,将朱一新革职,永不叙用。】
殿中一片寂静。
有人偷偷看向跪在地上的李莲英——一个御史,只因参了他一本,就被革了职。这李莲英的圣眷,竟到了如此地步?
李莲英自己,却只低着头,一声不吭。
朱一新被革职那天,他其实偷偷派人去送了盘缠。倒不是他心善——他是怕。安德海那么威风,都落得个人头落地的下场。他李莲英,凭什么就比安德海命硬?
他比谁都清楚,太后的宠,是蜜糖,也是毒药。
【李莲英巡阅回京后,办事愈慎,愈得太后信重。未几,太后破格加恩,赏李莲英二品顶戴花翎——清制,太监品级不得过四品。李莲英,实为有清一代,品秩最高的太监。】
天幕的金光,落在李莲英的顶戴上。
那顶二品顶戴,此刻正安安稳稳地搁在养心殿的帽架上,红珊瑚顶子,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李莲英盯着那顶帽子,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这辈子,从直隶大城那个穷得揭不开锅的家里走出来,挨过刀,跪过地,伺候过这宫里最难伺候的主子。九岁净身入宫,到今天,他四十二岁——三十三年了。
三十三年,他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这顶二品顶戴。换来了满宫的敬畏。换来了天幕上“第10名“三个字。
可他自己知道,这顶帽子底下,压着的,是数不清的屈辱和担惊受怕。
天幕金光一沉,语气陡然转冷:
【李莲英,二品顶戴,是你这辈子最大的体面,也是你将来最大的祸根。】
【你可知,这顶帽子底下,埋着多少银子?】
李莲英浑身一颤。
【下回,天幕续讲——李莲英,家资千万。】
金光一敛,天幕沉寂。
养心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过了许久,慈禧的声音,才慢悠悠地响起来:“李莲英。“
“奴才在。“
“天幕说你家资千万。“慈禧顿了顿,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倒说说,你一个当奴才的,哪来的一千万两?“
李莲英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老佛爷明鉴……奴才……奴才不敢……“
“不敢?“慈禧轻轻笑了一声,“明日天幕开讲,你且听它怎么说。“
而此刻,千里之外,各朝各代,亦是议论纷纷。
大明应天府。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二品顶戴“四个字,脸色铁青:“二品顶戴!一个太监,二品顶戴!朕当年铸铁牌立于宫门——内臣不得干预政事,违者斩!朕的朝堂,阉人只配洒扫传膳!这后世,竟让一个阉人戴上了二品的帽子!“
他越说越怒,一拍案几:“还有那上疏弹劾的御史呢?弹劾得好!革他的职?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旁边有臣子小心道:“陛下息怒。这……毕竟是大清的事。“
“大清?“朱元璋冷笑,“天下乌鸦一般黑!朕今天就把话撂这儿——太监这东西,给点颜色就开染坊,决不能惯着!“
北宋汴梁。苏轼摇着扇子,啧啧道:“太监巡阅水师?这事儿新鲜。我朝虽也有掌兵的内侍,可也没听说敢去巡海军的啊。“
王安石淡淡道:“太监掌兵,已是大患。这李莲英虽不掌兵,可破祖制赏二品,开了这个头,后世太监便有样学样。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长安城。
唐太宗李世民放下奏章,缓缓道:“李莲英随醇亲王巡阅,一路谨小慎微,倒是个聪明人。可他再聪明,也改不了一件事——太监巡阅,本身就是对朝纲的亵渎。“
他顿了顿:“那个敢上疏弹劾的御史,倒是个忠臣。可惜,遇上了个不听劝的太后。“
紫禁城,偏殿。
光绪帝负手立于窗前,听着殿外隐约的议论声,眼神幽深。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一个太监,二品顶戴,随亲王巡阅海军……朕这个皇帝,连个太监都不如。“
殿外,秋风萧瑟。
李莲英跪在养心殿的金砖上,久久没有起身。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这顶二品顶戴,就是整个大清国最扎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