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天幕亮起。
这一回,天幕没有先说安德海,而是先问了一句话:
【李莲英,安德海出京那日,你在做什么?】
跪在养心殿里的李莲英,浑身一颤。
他怎么会不记得?那一日,安德海乘坐的楼船缓缓驶出京城,他跪在宫门口的人群里送行。安德海坐在船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连招呼都没打。
那时候,他李莲英,在安德海眼里,连个影子都算不上。
【安德海离京后,丁宝桢在济南布下天罗地网。这一边,李莲英在宫里,却做了一件谁也没注意到的小事——】
天幕的金光,忽然一转,语气微妙:
【他向太后进言:“安总管此去江南,一路招摇,恐惹物议。太后圣明,可否传谕沿途,令安总管低调行事?“】
【太后未置可否。然此言一出,宫中上下,皆知李莲英与安德海,并非一路。】
李莲英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知道,天幕这是在揭他的底。
那一句话,他至今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情形下说出口的——那是他在廊下跪了整整一夜,反复斟酌,才敢在太后面前递出的一句话。
说轻了,太后不会在意;说重了,便是落井下石。他要的,只是让太后心里种下一根刺:安德海,不是唯一可用的人。
【安德海入狱后,丁宝桢的奏折入京。慈禧太后欲救,然朝堂之上,同治帝、慈安太后、恭亲王奕欣,皆欲杀之。太后一人,压不住满朝文武。】
【济南府大堂之上,安德海跪地求饶,涕泪横流。丁宝桢端坐堂上,只说了四个字——“祖制难违。“随即一声令下,手起刀落。】
【安德海人头落地,尸首悬挂于济南城门外,示众三日。】
天幕播到这里,殿中死寂。
李莲英低着头,浑身发抖。
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一年的秋天——消息传回宫里时,他一个人蹲在值房的角落里,哭了整整一夜。
不是哭安德海。是吓的。
安德海死了。
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
【安德海既死,慈禧太后身边,一时竟无人可用。便在这时,那个平日里最不起眼的小太监,走进了太后眼帘——此人端茶递水,无一不精;请安回话,无一不周。太后一试再试,终将内廷总管之职,交付此人。】
【此人,便是李莲英。】
天幕的金光,缓缓转向了养心殿。
李莲英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能感觉到,满殿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他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慈禧却笑了。
她抬手,虚虚一指天幕:“李莲英,天幕说安德海之死,你是受益者。你可认?“
“奴才不敢!“李莲英“扑通“跪倒,声音发颤,“安德海之死,是丁宝桢奉旨正法,与奴才无干!奴才只是……只是尽心伺候老佛爷!“
“哦?“慈禧拖长了尾音,“那安德海出京前,你对哀家说的那句话——也是无心的?“
李莲英的额头,“咚“地磕在金砖上,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天幕金光一转,又浮出一行字:
【李莲英,天幕再录一事。安德海出京那日,是谁把消息递给了太后?是谁在太后面前,轻描淡写提了一句“安总管此去,怕是要惹祸“?又是谁,在安德海死后,连夜把他在宫里藏的银票,一份一份,送到了太后手中?】
殿里响起一阵极轻的吸气声。
连慈禧的眼底,都掠过一丝寒光。
天幕却不再逼问,金光一转,语气竟带了几分玩味:
【安德海之死,正史所载,丁宝桢奉旨正法,明正典刑。然李莲英在其间如何自处、如何取信、如何上位——野史笔记,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天幕不评,只录一事:】
【若安德海不死,李莲英终其一生,不过是安大总管手下的一条影子。安德海之死,成就了李莲英。此二人,一死一生,一灭一兴,皆系于同一个刀口之下。】
【这便是天幕要讲的第三桩事。下回——光绪十二年,李莲英随醇亲王巡阅北洋,赏二品顶戴。清制太监,品级不得过四品。李莲英,是头一个。】
金光一敛,天幕沉寂。
养心殿里,静得能听见殿外秋风扫过宫墙的声音。
李莲英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宫里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千里之外,各朝各代,亦是各有所思。
大明应天府。朱元璋冷冷望着天幕,哼了一声:“这李莲英,倒是个人物。安德海死了,他补上去,还知道把安德海的银票交公——此人,不简单。“
“陛下。“旁边有臣子小心道,“依臣看,此人逢迎谄媚,只怕是个祸根。“
“祸根?“朱元璋嗤笑,“朕的朝堂,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太监做祸根了?朕的铁牌还在宫门上立着呢!“
长安城。
唐太宗李世民放下奏章,淡淡道:“安德海恃宠而骄,死有余辜。然李莲英此人,能在安德海死后迅速取信于君——这等心思,比安德海可怕十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他倒知道把银票交上去。这一手,聪明。“
南宋临安。
辛弃疾站在城头,望着北方,喃喃道:“一个太监死了,又一个太监起来。当年我大宋,就是毁在童贯这等阉宦手里……这天下,什么时候轮到太监们翻云覆雨了?“
紫禁城,偏殿。
光绪帝负手立于窗前,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安德海死了,李莲英起来了。母后身边,永远不缺听话的人。朕这个皇帝……呵。“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一支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殿外,秋风萧瑟,天色将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