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天幕亮起时,整个紫禁城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昨日天幕一句“家资千万“,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夜里,连御前侍卫换岗时都在压着嗓子议论——李总管家,到底有多少钱?
李莲英一整夜没合眼。
他跪在养心殿外候旨,膝盖底下垫着凉砖,心里却比那砖还凉。
天幕的金光,缓缓铺开,像一本账册,被人一页一页翻开:
【李莲英,光绪年间掌管内廷,凡二十余年。其财路,正史不载,野史笔记言之凿凿。】
【其一,地方官进京,先拜李总管。二品大员,求见太后,亦须经其通传。孝敬之资,以万计。】
【其二,卖官鬻爵。经李莲英之手保举者,上至督抚,下至州县,皆有定价。一知县,纹银三千;一知府,纹银八千;一巡抚,非万金不可得。】
【其三,宫中采买、工程修缮,经其过手,皆有回扣。二十年间,李莲英积财,相传达白银千万两。】
殿中一片哗然。
千万两!那是户部好几年的岁入!一个太监,竟富可敌国!
李莲英伏在地上,指甲几乎抠进砖缝里。
他知道这些事藏不住。可被天幕当众一条一条念出来,他还是觉得天塌了。
“李莲英。“慈禧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不咸不淡,“天幕说你卖官鬻爵,你认不认?“
“奴才……“李莲英额头抵着地,“奴才伺候老佛爷这些年,是收了些孝敬,可……可那些银子,奴才大半都孝敬了老佛爷!奴才自己,不过留了个零头!“
他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一半是——他确实把不少银子送进了内库,太后修园子、办寿辰,他鞍前马后,银钱使费,从不含糊。
假的一半是——他留下的“零头“,也足够寻常人家吃用几百年。
慈禧没接话。
殿里的空气,凝得能滴出水来。
天幕的金光,却缓缓一转,落到了太后身上:
【慈禧太后,你可知,你修颐和园、办六十大寿,挪用了多少海军军费?】
【光绪十四年,颐和园工程动工,前后耗银八百万两以上,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北洋水师的军费。甲午海战前,北洋水师十年未添一舰,而颐和园,亭台楼阁,日日增新。】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慈禧的脸,第一次没了血色。
李莲英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他万万没想到,天幕算着算着,竟把矛头指向了太后!
【李莲英之贪,一己之私;太后之奢,一国之灾。然此二事,同根同源——宫廷奢靡之风一起,上行下效,国将不国。】
天幕的话,像一把刀,直插殿中每个人的心口。
千里之外,各朝各代,亦是义愤填膺。
大明应天府。
朱元璋气得须发皆张:“修园子!挪军费!朕当年九边将士,铠甲都置不齐!这后世子孙,竟拿海军军费去给太后修园子!“
他猛一拍案:“李莲英该杀!那太后——哼!“
“陛下慎言!“旁边有臣子慌忙劝阻。
“慎言什么!“朱元璋怒道,“朕在宫门上铸铁牌,内臣不得干政!这大清倒好,太监卖官鬻爵,太后挪用军费,上下其手,还有王法吗!“
北宋汴梁。
王安石脸色铁青:“卖官鬻爵,宫廷奢靡,挪用军费——此三事,哪一件不是亡国之兆?历朝历代,凡内廷奢靡成风者,鲜有不败!“
苏轼苦笑道:“介甫兄,你少说两句。这天幕讲的是大清,可听着,怎么句句都像在骂我朝?“
王安石沉默片刻,缓缓道:“史家之笔,从来都是照妖镜。谁照上去,都得现原形。“
长安城。
唐太宗李世民放下奏章,沉声道:“太监卖官,太后修园,军费挪用——这大清,怕是气数将尽了。“
他顿了顿:“朕常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大清之舟,怕是已经漏了。“
紫禁城,偏殿。
光绪帝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天幕,眼神幽深。
他忽然低声笑了,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悲凉:
“海军军费……修园子……朕的北洋水师,原来是给母后修园子去了。“
殿外,秋风萧瑟。
天幕的金光,缓缓收拢:
【李莲英的账,天幕已算完。明日此时,天幕续讲——其善。】
【你贪墨千万,亦有几分善念。善恶相抵,天幕为你一一分明。】
金光一敛,天幕沉寂。
养心殿里,静得能听见殿外秋风扫过宫墙的声音。
李莲英浑身冷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底,已经被天幕掀得干干净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