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幕如约亮起。
这一回,天幕没有铺垫,直接抛出了一行大字,惊雷一般砸在紫禁城上空:
【同治八年,公元一八六九年。这一年的秋天,一个太监走出了北京城。他叫安德海。】
殿外“嗡“的一声,议论四起。
养心殿里,李莲英跪在地上,脸色发白。他当然记得安德海——那个曾经压在他头上十年的名字。
【安德海,直隶南皮人,自幼入宫,因机灵善媚,深得慈禧太后宠信,人称“安大总管“。同治年间,安德海权倾内廷,出入禁中,旁若无人。连恭亲王奕欣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而这一年秋天,安德海干了一件天大的事——他请旨出京,南下采办龙衣。】
“采办龙衣?“殿外有老臣冷笑一声,“太监出都门,按祖制当斩!安德海这是活腻了!“
【按大清祖制,太监不得出都门一步。此制自顺治爷立国以来,便是铁律。安德海身为内廷总管,岂会不知?然他仗着太后宠信,偏要踏出这一步。】
【安德海出京那日,楼船高挂龙旗,一路招摇南下。过直隶,入山东,沿途地方官,无不巴结逢迎。所到之处,勒索孝敬,鸡犬不宁。排场之大,竟比钦差还威风。】
天幕播到这里,殿外忽有人低声道:“他……他就不怕死么?“
李莲英跪在地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他比谁都清楚安德海不怕死——因为安德海坚信,有太后撑腰,这天下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可他李莲英也清楚另一件事:安德海这一路,是在给自己挖坟。
【安德海入山东境,山东巡抚丁宝桢,冷眼看了多日,终于出手。】
【丁宝桢,字稚璜,贵州平远人,为官清廉,刚正不阿,人称“丁宫保“。他不动声色,先命人截下安德海的楼船,将其软禁于济南,随即八百里加急,上奏朝廷——】
【“太监出都门,违祖制。臣请旨,就地正法。“】
天幕的金光,凝住了。
满殿寂静。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此奏入京,朝堂震动。慈禧太后闻讯,勃然大怒,欲下旨放人。然此时,同治帝亲政在即,慈安太后、恭亲王奕欣,均力主严办。御史言官,纷纷上疏,请诛安德海,以正祖制。】
【慈禧独木难支,只得默然。】
天幕播到这里,殿中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谁也没想到,那个权倾一时的安大总管,最后竟是这样死的——不是死在政敌手里,而是死在“祖制“两个字上。
千里之外,各朝各代,亦是议论纷纷。
大明应天府。朱元璋拍案而起,声震屋瓦:“好!好一个丁宝桢!朕当年铸铁牌立于宫门——内臣不得干预政事,违者斩!安德海一介阉宦,出都门采办龙衣,沿途索贿,此等行径,就该斩!斩得好!“
北宋汴梁。
苏轼与王安石又站在了御街之上。
苏轼摇着扇子,啧啧道:“太监出京,沿途勒索,地方官竟无一人敢管,唯丁宝桢敢拦。介甫兄,你说这天下,是缺律法,还是缺敢行律法之人?“
王安石沉默片刻,缓缓道:“律法在,而人不行,则律法如无。丁宝桢所行,不过字而已。然天下能有几个丁宝桢?“
长安城。
杜甫望着天幕,叹息一声:“一个太监,就能让沿途州县鸡犬不宁。这天下,到底是皇帝的天下,还是奴才的天下?“
紫禁城,另一处偏殿。
光绪帝负手而立,眼神幽深。
他忽然低声问身边的小太监:“安德海……是死在二字上?“
“回万岁,天幕是这么说的。“
光绪帝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祖制。原来这宫里,还有祖制。“
殿外,秋风萧瑟。
天幕的金光,缓缓收拢,留下一行字:
【明日此时,天幕细讲——安德海人头落地的那一日。李莲英,你且想一想,安德海死后,是谁,接了他的位置?】
金光一敛,天幕沉寂。
李莲英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