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黄昏,天幕如约亮起。
这一回,天幕没有报排名,而是先长长地静默了片刻,像一位老人,在整理一段不愿多提的往事。
【李莲英,原名李进喜,直隶河间府大城县人。其家世代务农,薄田三亩,逢旱则歉,逢涝则绝。】
【道光二十八年生。家中有兄有妹,皆嗷嗷待哺。李进喜九岁那年,大旱,田里颗粒无收。爹娘卖了家里最后一斗粮,凑够路费,把最小的儿子,送上了进京的路。】
天幕播到这里,紫禁城里静得可怕。
养心殿里,李莲英跪在地上,指节捏得发白。他九岁那年的事,他这辈子没跟任何人提过——那是一条路,走进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天幕的光,却缓缓铺开一幅画面:
大城县外,黄土路上。一个瘦小的孩子被父亲牵着,走三步,回一次头。村口,母亲抱着襁褓里的妹妹,哭得站不住。
“爹,俺啥时候能回来?“
“……等你出息了。“
“那俺啥时候能出息?“
父亲没回答。他只是把儿子往那辆等着的骡车上一抱,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头。
【咸丰六年,李进喜九岁。入净身房,受阉割之刑。疼了三天三夜,高烧不退,几乎死去。醒来后,他问的第一句话是——“爹娘呢?“答:“已经走了。“】
天幕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自此,李进喜改名李莲英,成了紫禁城里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太监。】
殿中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李莲英伏在地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冰凉的金砖上。
五十多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把那段日子忘了。
可天幕一讲,那疼,那冷,那三天三夜的高烧,全都回来了。
【初入宫时,李莲英无名无姓,不过一介洒扫小监。扫地、提壶、传膳、守夜,凡宫中苦役,无不干过。寒冬腊月,跪在廊下候着主子起夜,一跪就是一宿;夏日炎炎,提着食盒在日头下跑,脚底板磨出血泡,也不敢停。】
【宫中规矩,比刀子还利。主子说话,小太监不许抬头;主子走路,小太监只配盯着鞋尖。挨了打,不许哭,不许问,更不许让第二个人知道——因为让主子知道你挨了打,就是“不中用了“,轻则撵出宫去,重则……没有重则,宫里没有“重则“,只有悄无声息的消失。】
天幕的金光,忽然微微一闪,像是叹了口气:
【据野史笔记所载,李莲英后来之所以能出头,凭的是一手梳头绝技——相传他入宫多年,偷学梳头,练得一手好手艺,专能讨太后欢心。此说见诸野史,正史不载,姑且存疑。】
【然正史所载,李莲英其人,性情机敏,善察言观色,尤擅在主子面前谨守本分,从不越雷池一步。宫中苦熬十余年,未曾犯过一件错事,未曾说过一句错话——这本身就是天大的本事。】
“哼。“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那是光绪帝身边的太监,还是哪个老臣,没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声冷哼里的复杂滋味——能在宫里十年不犯错,要么是圣人,要么,是比谁都清楚这宫里的水有多深。
【李莲英,你可还记得,你入宫那年,宫里正得势的大太监是谁?】
天幕忽然发问。
李莲英浑身一颤。
他当然记得。
那一年,安德海已经爬上了高位,出入禁中,旁若无人。
他李莲英跪在廊下擦地的时候,安德海坐轿子从他面前过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安德海。你伺候的第一位主子,便是他安德海身边的人。你在安德海的阴影下,熬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安德海越爬越高,你越跪越低。你看着他在太后面前谈笑风生,看着他欺压同侪,看着他威风八面——而你,只配跪着。】
天幕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李莲英心上。
他忽然想起一个雨夜。
那年他还年轻,因为给安德海端茶晚了一步,被当众罚跪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那时候他就在想:总有一天,他也要站到那个位置上。
只是他从没想过,那一天,会来得那么快。
天幕金光一沉,语气陡然转冷:
【明日此时,天幕续讲——同治八年,安德海之死。那一案,李莲英在其间如何自处、如何取信,天幕届时一一道来。】
金光一敛,天幕沉寂。
养心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而此刻,千里之外,各朝各代,亦有人久久不能平静。
长安城。
杜甫站在破败的茅屋前,望着天幕,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泪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个九岁的孩子,被亲爹送进宫里做阉人……这世道,何曾给过穷人活路?“
西汉,长安太史令署。司马迁执笔的手,微微颤抖。
他望着天幕上“受阉割之刑“五个字,仿佛又想起了自己当年所受的腐刑。那是一种屈辱,一种比死还难受的屈辱。
他缓缓提笔,在竹简上写下八个字:
“腐刑之辱,重于泰山。“
大明应天府。朱元璋拍案而起,怒不可遏:“一个阉人!二品顶戴!破祖制!朕当年铸铁牌立在宫门——内臣不得干政,违者斩!后世子孙,竟让太监爬到这个地步!“
他顿了顿,又恨声道:“还有那个安德海!太监出都门,按祖制当斩!丁宝桢杀得好!杀得好!“
紫禁城,另一处偏殿。
光绪帝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他听说了,天幕明日要讲安德海之死——那桩案子,牵扯着他那位权倾天下的母后。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安德海……李莲英……这紫禁城里的阉人,一个接一个。朕这个皇帝,竟连他们都不如。“
殿外,秋风萧瑟。
李莲英跪在养心殿的金砖上,久久没有起身。
他知道,明日天幕一讲安德海,整个紫禁城的天,都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