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很快又提出另一个问题。
“随着人数越来越多,抗战会也得有一套正式的管理办法。”
“而且各地人员分散以后,消息怎么送、通过什么渠道联系,都必须提前规定下来,否则以后很容易出乱子。”
梁翊显然也考虑过这些事情。
“总部继续放在杭州。”
他说着起身来到地图前。
“上海、南京、苏州、无锡这些地方,可以陆续成立分会。”
“每个分会最好请当地有声望的人担任名誉会长。这样既方便开展活动,也能让外面的人更容易接受。”
赵馨问道:“真正负责具体事务的人呢?”
“从青沪培训班里挑。”
梁翊直接给出答案。
“选表现好、政治上可靠的毕业学员过去,担任副会长或者干事。明面上帮助各分会处理事务,暗地里负责情报联络。”
赵馨听完,却并没有立即点头。
“这些学员很多才刚离开培训班。”
“训练方面没问题,可社会经验确实不足。”
她认真说道:“让他们一下子去南京、上海这种地方负责分会工作,尤其还要和商人、地方名流打交道,我担心他们压不住场面。”
“这一点我知道。”
梁翊没有回避问题。
“刚毕业就把人放到这种位置,确实有些冒险。”
“但如果一直把他们留在下面做些简单工作,几年之后也未必能真正成长起来。”
“总要有人先走这一步。”
他语气平静。
“先安排成熟稳重一些的人过去,再给他们配几个懂当地情况的老人协助。只要别犯大错,吃些亏也是一种历练。”
赵馨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不过她很快又想到另一个现实问题。
“如果南京、上海这些地方同时建立分会,活动经费不会少。”
“办公地点、人员往来、联络经费,再加上日常活动,都是一笔钱。”
梁翊对此却早已有所准备。
“钱你不用操心。”
“我会通知总务总科,先给抗战会拨10万法币。”
“只要分会能够真正做出成绩,后面的经费会继续增加。”
赵馨眼睛微微一亮。
有了这笔钱,很多之前只能停留在计划里的事情就能立刻展开。
“那就没问题了。”
“抗战会这边,我会尽快把各地分会的框架搭起来。”
梁翊点头。
他之所以愿意投入这么多资源扶持抗战会,并不仅仅是为了扩大一个抗日组织。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在军情专区之外,再建立一条相对独立的情报渠道。
专区体系过于正式,很多地方受到身份限制。
而抗战会可以深入学生、商界、工人乃至普通百姓。
两条渠道互相配合,也能够互相印证消息。
必要的时候,甚至还能起到一定监督作用。
梁翊又叮嘱道:“抗战会真正的骨干,还是优先从青沪培训班里挑。”
“尤其那些在培训期间就主动加入抗战会的人,更要重点培养。”
“思想教育不能放松,能力强、立场又稳定的,就大胆把担子压给他们。”
“只有让这一批人真正成长起来,抗战会以后才不会变成一个空架子。”
“明白。”
赵馨认真应下。
与此同时,淞沪杭军情专区审讯区深处。
与刑讯室相邻的一间密室里,终日见不到阳光。
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微弱的灯光随着电线轻轻晃动,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令人不适的气味。
王素卿靠坐在床边,目光空洞。
曾经那身参加宴会时穿的华贵礼服早已不见,如今她身上只剩下一套最普通不过的衣服。
这些日子,对她而言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外面究竟过了多少天,她甚至已经开始记不清了。
狭小的房间,没有窗户,也没有钟表。
每天能做的事情几乎只有吃饭、休息,以及等待下一次有人推开那扇铁门。
长久的囚禁和折磨,早已将她最初的愤怒消磨得差不多。
有好几次,她都曾想过干脆结束这一切。
可每当真正走到那一步,求生的本能又让她退缩了。
她终究还是想活着。
哪怕现在活得毫无尊严,她依然不愿意就这么死在这里。
只是这种看不到尽头的日子,比死亡更加令人绝望。
她不知道梁翊最后究竟准备如何处置自己。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重新站在太阳底下。
曾经那个在南京交际场上风光无限的王素卿,到了今天,几乎连自己原来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
忽然,一阵金属摩擦声打破了死寂。
咣当。
厚重铁门从外面被推开。
王素卿身体下意识绷紧,随即又慢慢坐直。
这段时间,每当这扇门打开,她都已经形成了近乎本能的反应。
恐惧依旧存在,只是经历得太多以后,连恐惧本身都逐渐变得麻木。
就在她低垂着头等待时,门口却传来一个清晰的声音。
“王素卿。”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整个人明显怔了一下。
已经有多久没人这样称呼她了?
最近这些日子,听得最多的都是辱骂和命令,以至于真正有人喊出“王素卿”三个字时,她竟产生了一种陌生感。
也许是求生的念头再次被唤醒,她缓慢抬起头,看向门口。
昏暗灯光下,一个年轻军官站在那里。
最先映入她眼帘的,是领章上极为醒目的三颗星。
上校。
王素卿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整个淞沪杭军情专区里,梁翊挂的是少将军衔,而能佩戴上校军衔、又有资格进入这里的人并不多。
她很快想起了一个名字。
华克之。
对于这个人,她自然不可能陌生。
早在七八年前,华克之年纪还不大的时候,就已经担任过南京市党部的重要职务,甚至一度颇受上层看重。
后来虽然经历不少变化,可这个名字在中统内部一直流传甚广。
不少老资格特工提到他时,都难免会多说几句。
王素卿毕竟曾是徐恩曾的妻子,对党务系统里的旧人旧事了解远比普通人多。
所以只看了几眼,她心里便已经大概猜出了眼前年轻军官的身份。
只是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华克之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亲自来见自己。
“我今天过来,是想和你谈一件事。”
华克之走进密室,随手拖来一张木凳,在床边不远处坐下。
王素卿听到这句话,原本麻木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谈?”
她嘴角扯出一抹自嘲。
“你们把我关在这种连太阳都见不到的地方,让我受尽折磨,现在还有什么好谈的?”
华克之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你自己选的路。”
“如果当初你懂得收手,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