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飞往香港的头等舱机票,摸上去纸质硬挺,边缘泛着一点冷质的珠光。
我盯着机票上印着的“LIN YUAN”,又看了看那张黄宣纸上的毛笔字,突然觉得荒诞。五十亿。在普通人眼里,这是一座几辈子都花不完的纯金大山;但在我眼里,这是一张按着我脑袋往铡刀底下塞的催命符。
周老这手牌打得太油滑了。他甚至不屑于派杀手来制造一场“被自杀”的意外,他把通往自由和富贵的舱门替我焊得死死的,把钥匙塞进我手里,然后慢悠悠地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我是自己开门跳进那个叫作“携款潜逃”的粪坑,还是留在原地,被头顶落下来的舆论瓦砾砸成肉泥。
我没拿打火机烧它。烧了会有烟,烟味散不出去,平白惹得保洁阿姨起疑心。
我把那张机票、那张宣纸,连同那份英文到账确认书,叠得整整齐齐,顺着办公室角落那台重型碎纸机的入口塞了进去。
“嗡——”
刀片高速咬合的声音沉闷而机械,几秒钟的功夫,五十亿的“铁证”变成了一塑料篓子白花花的纸屑。
我拍了拍手上的碎纸末,抓起桌上的凉水杯喝了一口。水凉得扎牙。我知道,红袖被带走只是个序曲,正餐马上就要端上来了。
上午十点一刻,省府大院,三号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烟雾浓得像能挂住衣服。市里、省里几个相关口子的负责人围坐了一圈,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杯清汤寡水的老茶,谁也没喝,全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永远也写不完的“重点”。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原本低低的交头接耳声瞬间掐断了。
主位上坐着的是省委综治办的常务副主任老高。他看见我进来,眼皮耷拉了一下,指了指左手边那个空着的位子:“小林来了,坐吧,就等你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没掏笔记本。
老高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一份内部通报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今天把大家临时叫过来,不谈具体案情,谈谈咱们这个专班的下一步工作机制。”老高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在官腔的滤镜里滚了三滚,听上去四平八稳,却字字带刀。
“信通财富暴雷到今天,二十二天了。同志们啊,二十二天,外面几十万投资群众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咱们专班不可谓不辛苦,小林同志不可谓不拼命,但实事求是地讲……效果不好。”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茶叶。
“久查无果,社会面的摩擦却在成倍往上翻。昨天晚上甚至出现了大批不明真相的群众围堵退休老同志休养场所的恶性事件,燕京已经挂了号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目前的办案思路、班子配备,跟不上当前复杂严峻的维稳形势。”
坐在斜对面的市金融办副主任立刻接话,声音圆润:“高主任说得透彻。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平息群众怨气,恢复金融秩序。我个人提议,对专班的核心领导架构进行适度重组。小林同志刚接手副市长,行政工作本就繁重,精神压力太大了。是不是考虑请一位在经侦和维稳战线上更有威望、更有经验的老同志来接过去?也算给小林同志减减压。”
好一个“减减压”。
把手里正在排雷的钳子夺走,顺便把引爆器塞进我兜里,这叫减压。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几个平时跟我一口一个“林市长”叫得亲热的支队长、处长,此刻全都眼观鼻鼻观心,研究着茶杯盖上的花纹。
我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老高那张写满“公事公办”的老脸,突然笑了笑。
“高主任,班子重组,省委下正式文件了吗?”我问。
老高神色微微一僵,随即打了个哈哈:“目前还在征求意见阶段,但大方向是定下来的。小林啊,组织上也是从保护年轻干部的角度出发……”
“行。”我没让他把那些车骨碌话滚完,直接站起身,把椅子往回推了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既然没下正式文件,那我今天就还是组长。”
我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那些躲闪的目光,语气出奇的平静:
“你们想换帅,随你们的便。但我林远把话撂在这儿:信通财富那五百亿的窟窿,不是换个‘有威望的老同志’坐在大厅里喝喝茶就能填上的。谁接这个盘子,谁就得把老百姓的活命钱掏出来。掏不出来,明天被围堵的,就不光是半山疗养院了。”
说完,我没理会身后老高略显难看的脸色,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走出省府大院,初冬的太阳惨白惨白的,挂在天上像个死鱼眼,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专班重组的提议能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堂而皇之地抛出来,说明我在省委大院里的那根“顶梁柱”,已经默许了。
我没回疗养院,开车直接去了省委家属院。我要找老陈书记。
二十天前,就是这位满头银发的老人,亲手把江南省副市长的任命书和专班组长的沉重担子压在我的肩膀上。他当时握着我的手说:“小林,江南省的脓包太大了,得用快刀。你只管往前捅,天塌下来,陈伯伯替你顶着。”
车子停在家属院二号楼的楼下。我快步上楼,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老陈书记的跟班秘书小张。小张看见我,神色明显慌了一下,身子本能地往门框中间堵了堵,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桌子的抹布。
“林……林市长,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小张眼神往屋里瞟了一下,压低了嗓门。
“陈书记在吗?我找他汇报点专班的急事。”我迈步就要往里进。
“别别别,林市长!”小张赶紧伸出手虚拦了一下,满脸的苦涩,“陈书记今天身体不太舒服,高血压犯了,医生刚给挂上吊瓶,吩咐了绝对不能见客。要不……您把材料留下,等书记精神好点了,我第一时间递进去?”
我停下脚步。
隔着小张肩膀的缝隙,我一眼就看到了客厅中央那张老式藤椅。藤椅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只剥了一半的橘子,还有一杯正冒着热气的清茶。阳台的推拉门开着一道缝,一缕淡淡的、纯正的中华烟味正顺着门缝往客厅里飘。
一个挂着高血压吊瓶、绝对不能见客的老人,会在客厅里一边抽着中华一边剥橘子吗?
小张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地垂下了头,两只手死死地绞着手里的抹布,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没撒谎,是屋里那个抽烟的老人在让他撒谎。
老陈书记就在阳台上,隔着一道玻璃门,静静地听着玄关的动静。他选择避而不见。
在周老那张遮天蔽日的大网和两万老百姓暴动的巨大政治风险面前,这位曾经豪情万丈的老领导,最终还是选择了明哲保身,默默地把伸给我的那把伞,给收了回去。
我没为难小张。我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楼道的阴冷风里,冲着屋里那扇半掩的阳台门,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
“张秘书,麻烦转告老书记。”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听得清清楚楚,“他给我的那件雨衣,漏水了。但我林远,没打算脱。”
说完,我转身下楼,脚步迈得比来时还要稳。
回到翠湖疗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点多了。
指挥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树倒猢狲散的仓皇。主屏幕上的数据流已经被切断了,几个市里派来的年轻技术员正尴尬地低着头,把自己的私人物品往帆布包里塞。韩正阳坐在角落的折叠床上,黑着脸,左手“咔哒咔哒”地反复压着一个空弹匣。
看见我进来,谁也没敢出声。
我径直走回办公室,没关门。
我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我爸的那本日记复印件、几支写秃了的钢笔、红袖昨天留下的半包烟,还有那张被我用胶带勉强粘起来的、1995年红星机械厂的老旧厂区平面图。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地码进纸箱里。
沈清秋推门走了进来。她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刚从机房打印出来的通报。
“林远,正式通知下了。专班明天上午九点正式重组,新组长是省经侦总队快退休的赵老头,高副省长兼任高级督办。你被调整为‘协助专班处理信访善后工作’。”
沈清秋把通报往桌上一摔,眼圈红了:“他们这是把你当成擦屁股的抹布了!你说话啊!你平时那股子把天捅漏的轴劲儿呢?真就这么收拾箱子走人?!”
我没抬头,伸手把纸箱的四个折页折叠起来,压实。
“清秋,你过来。”我冲她招了招手。
沈清秋愣了一下,满腹狐疑地走到办公桌前。我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外面略显空荡的大厅,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湖面上照镜子,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没有。
“你真觉得,咱们输了?”我看着她的眼睛。
“专班让人夺了,副手让人停职了,五十亿的赃款扣在你头上洗不清,老领导连门都不让你进……这还不叫输?!”沈清秋压着嗓子低吼。
“不,这叫他们急了。”
我拿过桌上的凉茶杯,在手里慢慢转动着,嘴角勾起一抹像猎人一样的冷笑。
“清秋,你干了这么多年情报,你用逻辑盘一盘:如果周老和卫天成手里真的掌握了我贪污那五十亿的‘铁证’,他们今天上午干嘛要在省府开会研究什么‘重组班子’?干嘛要用‘减压’这种软绵绵的借口把我调离?”
沈清秋猛地一怔,眼神里的慌乱瞬间定住了:“对啊……”
“他们要是真有铁证,今天早上梁峰带走苏红袖的时候,顺手就把我铐走了!”
我一巴掌轻轻拍在纸箱上,声音低沉却透着十二分的笃定:
“他们不敢抓我。为什么?因为一旦对我进行刑事立案,案子就必须进入司法程序,就必须公开审理,我就有权利在法庭上把天盛集团的暗账、1995年红星厂的旧案、还有周老当年那些见不得光的批文全抖搂出来!他们怕的根本不是专班,他们怕的是‘公开’!”
“他们现在拼了命地往我头上泼脏水、夺我的权、撤我的职,就像是在一场还没死透的葬礼上,发了疯一样地催促家属赶紧盖棺钉钉子。”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沉下来的暮色。
“人在极度害怕、极度想要掩盖一件事的时候,动作就会变形。动作一变形,破绽就出来了。”
我转过身,从桌上的废纸篓里,把早上撕开的那个印着“渣打银行”的厚牛皮纸快递外包装袋捡了回来。
我把外包装袋铺在桌上,指了指背面那张打印着条形码的物流面单。
“清秋,你拿你的特调组终端,扫一下这个单号的揽收底档。”
沈清秋推了推眼镜,掏出掌上终端,对着那个条形码“滴”地扫了一下。
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了一行绿色的原始物流轨迹。沈清秋只看了一眼,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这不可能!”她连声音都变了调。
我凑过去,看着屏幕上的揽收地址。
这份盖着香港渣打银行本票确认章、装着头等舱机票的“跨国绝密快递”,根本就没有经过深圳或者广州的海关国际邮件处理中心。
系统底档清清楚楚地显示:
它的物理发件源头,是今天早晨六点四十五分,在本市老城区的一台24小时自助邮政终端上,被人现场打印贴单寄出的。
而那台自助终端的物理坐标……
距离刚刚对我“避而不见”的老陈书记家属院后门,只有不到五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