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发黄的电子病历,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脚底板倒流。
老队长。
我爸当年在刑警队的师父,那个带他入行、教他开枪、最后在1995年那场诡异的车祸里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老刑警。
他的右手虎口,竟然也有着跟卫天成一模一样的重度烧伤疤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巧合,还是卫天成当年根本就是顶替了老队长的身份?又或者……那个在幕后翻云覆雨、操纵了江南省三十年黑金帝国的卫天成,本尊就是那个本该死在三十年前车祸里的老队长?!
这两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我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爸当年面对的,不仅是亲弟弟顾长海的罪恶,还有自己最敬重的师父的背叛!他一个人,到底在怎样的一张大网里苦苦挣扎?
“林远。”
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沈清秋顶着两个重重的黑眼圈,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先别想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了。出来看看吧,资金穿透图做出来了。”
我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搓了一把僵硬的脸。
对,现在不是纠结身世和旧案的时候。就算卫天成是天王老子,哪怕他真是我爸的师父,外面那五十个亿的窟窿和几十万张等饭吃的嘴,也逼着我必须先把这笔钱给掏出来。
我站起身,把那份电子病历加密锁进文件夹,跟着沈清秋走出了办公室。
翠湖疗养院的指挥大厅里,空气浑浊得能呛死人。
为了追踪这笔钱,专班的技术人员和经侦干警们已经整整熬了三个通宵。大厅的角落里堆满了红牛的空罐子和吃剩下的泡面盒。几个年轻的警员实在扛不住,直接裹着大衣倒在折叠床上打呼噜。
“大屏幕切过去。”沈清秋走到主控台前,敲了几下键盘。
大厅正前方的整面墙上,投影仪亮了起来。
当我看清屏幕上的画面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根本不能叫图,那简直就是一团被猫抓得稀烂的毛线球。
密密麻麻的红、黄、蓝三色线条,像蜘蛛网一样在屏幕上交织、缠绕、断裂、又重新连接。几百个代表着公司账户的圆点散落在网中,看得人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这……这是信通财富那五百亿的资金流向?”韩正阳一只手吊着石膏,站在大屏幕前,眉头拧成了一个大大的死结。
“准确地说,是三百二十七家空壳公司组成的洗钱迷宫。”
沈清秋拿起激光笔,指着屏幕最顶端那个代表“信通财富”的巨大红点。
“老百姓的钱打进信通的账户后,连热乎气都没沾上,在十分钟内就被化整为零,拆分成了几千笔百万级别的小额资金。”
随着她手里的激光笔往下划,那个红点瞬间炸开,变成了无数条细小的红线,流向了下一层的几十个黄点。
“第一层,是本省的各类贸易公司、咨询公司。钱到了这里,立刻就换了一层皮。”
“接着是第二层。”沈清秋按了一下翻页键,线条变得更加复杂扭曲,“这些公司开始互相做虚假交易。A公司买b公司的废铜烂铁,b公司又去请c公司做天价的‘企业咨询’,c公司转头又把钱投进d公司的皮包剧组里拍根本不存在的电影。”
苏红袖在一旁看得直摇头:“这简直是把金融监管的漏洞给钻成了筛子。这么多笔交易,哪怕是审计署派人来查,光是核对那些假发票和流水,查上三年都查不完。”
“更绝的还在后面。”
沈清秋的脸色沉重,激光笔的光点移到了屏幕的最下方,那些线条在这里突然全部变成了蓝色,然后齐刷刷地指向了海外。
“经过前两层的疯狂洗牌,这五百亿已经彻底变成了‘合法’的商业利润。最后,他们通过四条地下钱庄的通道,利用虚拟货币对冲、跨境电商虚假走私,甚至是通过购买海外的高溢价艺术品,把钱干干净净地洗了出去。最终的落脚点,就是我们之前查到的那个离岸盲目信托。”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看着这幅庞大而精密的资金网络图,我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们费尽心机,熬了三个通宵,最后查到的,只是人家故意留在沙滩上的一串脚印。等我们顺着脚印追到海边,钱早就变成水蒸气,飘到天上去了。
“这活儿干得太漂亮了。”韩正阳咬着牙,恨恨地骂了一句,“滴水不漏,一环扣一环。这他娘的简直是艺术品!”
我死死地盯着那张错综复杂的关系图,脑子转得飞快。
这五百亿的流转过程,堪称教科书级别的金融犯罪。每一个空壳公司的注册、每一个虚假合同的拟定、每一次转账的时间差,都卡得精准无比,完美地避开了央行大数据的自动预警。
卫天成很聪明,他是个老狐狸,他懂权谋,懂人心。
可是,他毕竟是个快六十岁的人了。
“清秋,如果让你一个人来设计并维护这套洗钱系统,你需要多久?”我突然开口问道。
沈清秋愣了一下,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林远。我一个人做不到。哪怕我是全国顶尖的信息安全专家,我也做不到。”
她指着大屏幕:“这不是写几行代码就能搞定的事。这需要精通国际法、熟练掌握各家银行的结算漏洞、甚至需要庞大的水军来实时操作这些转账。能把钱藏成这样,这背后绝对有一支分工明确、顶尖专业的洗钱团队。或者说……”
沈清秋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这背后,有一个拥有着绝对算力和恐怖金融头脑的‘超级大脑’在统筹一切。”
我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没错。”我走到大屏幕前,看着那些纷乱的线条,“能建起这么大一座资金迷宫,绝不止卫天成一个人的脑子。卫天成是庄家,是渔翁,但他不是那个画图纸的泥瓦匠。”
我转过身,看着疲惫不堪的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
“咱们这几天,一直被那五百亿牵着鼻子走,老想着怎么顺藤摸瓜把钱追回来。但你们想想,在这个迷宫里转圈,累死咱们也找不到出口。”
“既然找不到钱,那咱们就不找了。”
我一巴掌拍在主控台的桌面上,“咱们去找那个建迷宫的人!”
“找洗钱的操盘手?”韩正阳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可这帮人比泥鳅还滑,肯定用的全都是国外的代理Ip,怎么找?”
“不管用什么代理,只要有资金流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就在这时,指挥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江如雪提着几个大大的塑料袋走了进来,里面装满热腾腾的肉包子和豆浆。她把吃的放在桌上,招呼那些熬红了眼的干警们过来吃口热乎的。
“林远,你让我去商界打听天海投资的底细,我顺便找几个做地下钱庄生意的老油条套了套话。”
江如雪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
“圈子里有个传言。说最近这一两年,江南省出了一家非常邪门的‘地下钱庄’。他们不收现金,不走传统的地下票号,专门接手那些数额巨大、见不得光的烂账。”
“这家钱庄没有名字,也没有门面。圈内人只知道,操盘这笔生意的核心人物,代号叫‘蜘蛛’。”
“蜘蛛?”我眉头一挑。这个代号倒是挺贴切,躲在暗处,织了一张大网。
“对。这个‘蜘蛛’收费高得离谱,要抽走资金总额的百分之二十做手续费。但他洗出来的钱,比雪还要白,不管你是贪污的、诈骗的还是走私的,只要交给他,保证连国际刑警都查不出毛病。”
江如雪指了指大屏幕上的资金穿透图。
“那几个地下钱庄的老油条看了我偷偷拍下的几条资金路径,他们很肯定地说,这种把钱拆分成几千份、利用高频交易在不同国家的空壳公司里疯狂对冲的手法,就是‘蜘蛛’的招牌动作。”
“找!马上给我把这个‘蜘蛛’挖出来!”我立刻转头看向沈清秋,“清秋,把咱们手里掌握的那三百多家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Ip地址、甚至是他们开户的银行网点,全部给我拿出来做交叉比对!既然是蜘蛛,就总有收网和吐丝的地方。”
“我已经在跑数据了。”
沈清秋咬了一口包子,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大厅里的几十台电脑瞬间满负荷运转,散热风扇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的天已经大亮,可是指挥大厅里的气压却越来越低。
“找到了!”
突然,沈清秋猛地一拍键盘,整个人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林远!我把那三百多家公司的注册法人信息,以及他们高频转账时的Ip操作地址做了一个深度筛查。”
她把一份数据报告拖到大屏幕上,语气里透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虽然他们用了极其复杂的代理服务器不断跳转,伪装成在境外操作。但我抓取到了一个微小的代码漏洞。在每个月固定的某一天,也就是信通财富给客户结息的那个晚上,这三百多个账户里,总有一个会自动发送一个极小的自检数据包。”
“这个自检数据包的真实Ip,没有经过任何加密,直接指向了省城的一个物理地址!”
“在哪里?!”我和韩正阳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
沈清秋咽了一口唾沫,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回车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省城的电子地图,一个红色的坐标正在地图的边缘疯狂闪烁。
当我看清那个坐标所在的位置时,不仅是我,整个指挥大厅里所有的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鸦雀无声。
那不是什么高档写字楼,不是什么隐秘的地下室,更不是卫天成的卧龙山庄。
地图上显示的地址,赫然写着:
“江南省第一监狱”!
“这……这怎么可能?”赵鹏站在一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省一监可是重刑犯监狱,里面关的全是无期徒刑和死缓!那里的信号屏蔽连手机都打不通,怎么可能有人在里面操纵五百亿的洗钱大盘?!”
我死死盯着那个闪烁的红点,心里的震撼不亚于被雷劈了。
卫天成啊卫天成。
这老狐狸的手笔,简直是突破了人类想象的极限。
谁能想到,那个把全省公检法和银监系统耍得团团转、编织了这套完美资金迷宫的“超级大脑”,那个代号“蜘蛛”的洗钱专家,居然是一个正在服刑的阶下囚!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在重兵把守、铁窗高墙的监狱里办公,谁能查得到他?谁又敢进去查他?
“林远,这事儿太蹊跷了。”韩正阳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省一监虽然归司法厅管,但里面的狱政系统自成一派,水深得很。一个犯人能在那里面搞出这种名堂,说明监狱里绝对有内鬼,而且级别不低。甚至连监狱的网络线路,都是专门为他开的后门。”
“管他内鬼外鬼。”
我抓起桌上的配枪,熟练地退下弹匣检查了一下子弹,然后“咔哒”一声推上膛。
我转头看着韩正阳和那半支特调突击队。
“既然老鼠的窝找到了,那就去把这只大蜘蛛给我掏出来。”
“韩主任,点人,咱们去一趟省一监。”
半小时后,三辆伪装成普通商务车的防弹车驶出了翠湖疗养院,直奔省城郊外的第一监狱。
这一次,我们没有走正规的协查程序,甚至连招呼都没打。
这案子牵扯的人太多,程序走得越正规,走漏风声的可能性就越大。
到了省一监那高耸的灰色高墙外,天空中又飘起了细细的冻雨。
沉重的黑色大铁门紧闭着,武警站在岗亭上,警惕地看着我们这几辆突然停下来的无牌车辆。
我推开车门,踩着地上的水坑,大步走到铁门前。
岗亭里的武警立刻端起了枪,大声喝止:“站住!什么人?这里是重刑犯监狱,闲杂人等退后!”
我没有退,直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我的工作证和专班的特别通行证,举到半空中。
“江南省副市长,信通财富案专班组长林远。”
我冷冷地看着岗亭里的武警,声音穿透了雨幕。
“开门。我要提审犯人。”
铁门内,几个接到消息赶来的狱警面面相觑。带头的一个中队长满头大汗地跑过来,隔着铁门陪着笑脸。
“林市长,您这突击检查也不提前说一声。提审犯人得有司法厅的手续啊,您这样我们很难做……”
“少跟我废话。”
我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眼神像刀子一样透过铁门刮在他的脸上。
“我只给你一分钟。不开门,我按窝藏从犯、妨碍公务论处。我身后的人,会直接把这扇门给拆了。”
那中队长看了一眼我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突击队员,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拿出了钥匙。
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省一监的铁门,缓缓向两边敞开。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迈开大步,走进了这座关押着真正恶魔的钢铁牢笼。
那个躲在暗处、编织了五百亿资金迷宫的“蜘蛛”,就在这里面。
不管他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今天,我都得扒下他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