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深夜的街道上像疯了一样狂飙,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心慌。我攥着手机,赵鹏那条求救短信像是一块烙铁,烧得我眼睛发疼。
冲进翠湖疗养院的时候,大厅里一片死寂。
我一脚踹开大厅的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赵鹏,而是几个穿着灰色夹克、面生得很的中年男人。他们手里拿着封条,正围在赵鹏的工位前。
而赵鹏,正被两个人架着胳膊。他脸色惨白,看到我进来,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连半个字都没喊出来,眼神里全是绝望。
“干什么?谁让你们在我的专班里拿人的?!”我几步冲过去,挡在他们面前,眼神冷得能结冰。
领头的灰夹克面无表情地掏出证件晃了一下:“林市长,我们是省督查组的。半小时前接到实名举报,赵鹏涉嫌收受信通财富高管的贿赂,利用职务之便销毁绝密档案。证据确凿,人我们必须带走。”
“放屁!”我怒骂出声,“我的兵,有问题也是我来审,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摘桃子了?”
灰夹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林市长,别让我们难做。上面说了,五百亿的大案容不得半点沙子。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红章的函件,轻飘飘地递到我面前。
“林市长,其实我们这一趟,也是冲您来的。”
我眼皮猛地一跳,接过那份函件扫了一眼。
这是一份协查通知。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有人匿名举报我名下位于市中心的一套房产“资金来源不明”,怀疑我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
我看着这份通知,突然全明白了。
好一个卫天成!
这老狐狸在顶层会所跟我喝着茶,谈笑风生,背地里却已经把刀子捅到了我的肺管子上。
他先是安排人把撕档案的锅死死扣在赵鹏头上,直接把这条想要给我报信的内线给掐死。然后反手就是一个举报,直指我名下的房产。
这招叫什么?这叫“下马威”。
你不是要查我五百亿吗?好,我先查你一套房。按照规定,一旦被督查组介入调查,我这个专班组长就得立刻停职避嫌。只要我一停职,这五百亿的案子就会重新落入他们安排好的泥潭里,再也翻不起浪花。
我看着被带走的赵鹏,又看了看手里那份协查通知,心里反而涌起一股痛快。
怕,才会想见我。怕,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搞我。
“行。”我把那份函件随手折了两下,揣进兜里,冷笑着看着那个灰夹克,“房子的事,我配合调查。需要我停职多久?”
“按照流程,在查清资金来源之前,请林市长暂时不要参与专班的核心工作。”灰夹克打了个官腔,转身带着人走了。
大厅里的人面面相觑,气氛压抑到了冰点。
韩正阳走过来,眉头拧成了个死结:“这帮孙子动作太快了。你那套房子怎么回事?当初怎么没挂在别人名下?”
“那是我爸留下的老破小拆迁后,我用补偿款加上这几年攒的死工资,在老城区换的一套二手房,留着当念想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淡,“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自己买的房,为什么不敢挂自己的名字?”
“可是现在人家拿这个做文章,就是为了拖延时间!”韩正阳急了,“一天不查清楚,你就一天没法回专班。时间拖久了,卫天成早就把痕迹抹干净了!”
“谁说要拖了?”
我脱下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眼神变得无比清明而锐利。
“他想用官场这套繁文缛节来困住我,我就偏不按他的套路出牌。”我转头看向苏红袖,“红袖,你立刻去银行,把我这十年的银行流水,所有的工资卡记录,全都给我拉出来。如雪,你帮我把这套房子的购买合同、契税发票,还有当初拆迁的补偿协议,一张不落地找出来。”
“林远,你要干什么?”红袖愣了一下。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他不是说我资金来源不明吗?那我就连夜把账算清楚,明明白白地摊在全省老百姓面前!查我?我倒要看看,查出来的结果,打的是谁的脸!”
那一夜,我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这十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在遇到红袖之前,我为了躲避李维民的追杀,像条野狗一样在烂泥里打滚。后来复了职,我每个月的工资也都精打细算。
红袖把一摞厚厚的银行流水单放在桌上的时候,眼圈红得像兔子。
“林远……”她声音哽咽着,手指在一行行消费记录上划过。
那上面没有高档餐厅的账单,没有奢侈品的消费,甚至连去商场买件好衣服的记录都屈指可数。大多数时候,就是十几块钱的快餐、几十块钱的加油费,还有偶尔给红星孤儿院旧址那个看门老头转的几百块钱生活费。
我这十年攒下的每一分钱,都在这张流水单上,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清贫得让人心酸。
“哭什么,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们几个人花了整整半宿的时间,把这十年来的每一笔大额收支、房子的购买全过程,甚至装修买沙发的发票,全都整理成册,复印了几十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省政府大院。
我手里拿着那一摞整理好的材料,没有去督查组的办公室,也没有去找领导诉苦。
我直接走到了市府大院门外那个巨大的公开宣传栏前。
大院门口,依然聚集着不少因为信通财富暴雷而彻夜未眠的受害老百姓。他们裹着大衣,神色憔悴,看到我走过来,人群里引起了一阵骚动。
我没有理会周围诧异的目光,拿出图钉,将那份长达几十页的工资流水、房产证明、拆迁补偿协议,一张一张,整整齐齐地钉在了公开宣传栏的玻璃上。
做完这一切,我转过身,看着那些围过来的老百姓和赶来上班的市府工作人员。
“大家看清楚了。”
我指着背后的宣传栏,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广场。
“有人举报我林远,说我这套二手房资金来源不明。今天,我把这十年里赚的每一分钱、花的每一分钱,全贴在这里了!”
人群立刻围了上来,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玻璃窗里的单据。
“我的底子干干净净,不怕任何人查!但我知道,有人在这个时候搞这种下三滥的把戏,就是为了让我停职,就是为了让五百亿的专班瘫痪!”
我冷眼看着人群外围那几个明显是在暗中监视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我林远今天把话放在这,这身官服我可以不要,但那五百亿,我必须给老百姓追回来!谁想用这种手段让我低头,那是做梦!”
这几句话,像是一声惊雷,在人群中炸开了。
那些原本满心绝望和愤怒的老百姓,看着宣传栏里那份寒酸到极点的银行流水,再看看我站在冷风中笔挺的脊梁,眼神里的怨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和敬佩。
不知道是谁先鼓了掌,紧接着,稀稀拉拉的掌声逐渐连成了一片,最后变成了雷鸣般的喝彩。
这件事发酵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不到两个小时,“副市长公开十年流水反击举报”的新闻就传遍了省城的每一个角落。那份清贫的账单不仅洗清了我的嫌疑,更让那个躲在暗处的举报者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上午十点,督查组的人灰溜溜地撤销了对我的调查通知,甚至连那个灰夹克看我的眼神都变得有些躲闪。
我重新回到了翠湖疗养院的专班大厅。
大家都用一种扬眉吐气的眼神看着我,气氛前所未有的高涨。
但我坐在办公室里,心里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这只是卫天成的一张小牌。他甚至都没指望这个举报能真的扳倒我,他只是在试,试我的底线,试我的手段。
他高高在上地扔下一块石头,看着我怎么在水里扑腾。
我端起桌上的冷水喝了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他出招了,那就该轮到我了。
“林远。”
办公室的后门被推开,沈清秋快步走了进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手里紧紧捏着一个黄色的U盘。
“你让我查的1995年烫伤病例,我找到了。”
我猛地站起身,心脏一阵狂跳:“是谁?卫天成在哪个医院治的?”
“不是在咱们省城治的。”沈清秋把U盘插进我的电脑,快速敲击键盘,“那年火灾太多,而且过去三十年了,纸质病历很多都销毁了。我查遍了全省的医疗档案库,最后在一个很偏僻的县级老职工医院的废旧电子备份里,找到了一份高度吻合的记录。”
屏幕上弹出一张模糊的病历扫描件。
“时间是1995年4月,正是红星机械厂案子最关键的时期。患者右手虎口重度烧伤,原因是……”沈清秋咽了口唾沫,“近距离接触爆炸燃烧物。”
我死死盯着屏幕,视线落在患者姓名那一栏。
当我看清那个名字的时候,我整个人仿佛被一记重锤砸中,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在了办公椅上。
那个名字不是卫天成。
那是……我爸当年在警队的师父,那个在1995年因为一场意外车祸,连尸体都被烧焦了的刑警大队老队长!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老队长在车祸前右手被严重烧伤?而三十年后,卫天成的手上也有着一模一样的伤疤?
这天下,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