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刘强东问道。
陈天放下茶杯。
“支付。”
“准确点说，是怎么让两个素不相识的人，隔着几百上千公里，把一笔钱和一件货真正换出去。”
“仓库可以建，货可以找人送，这些都难，但总有办法解决。”
“真正麻烦的是，一个北京人在网上看见广州有台电脑，他连卖家的面都没见过，凭什么先把几千块钱汇过去？”
“反过来也一样。”
“买家不肯先付钱，卖家凭什么把几千块钱的货先寄出去？”
刘强东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陈天的意思。
至少京东现在的柜台生意，没有这个问题。
顾客到了中关村，货就在眼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出了问题还能回来找人。
可搬到网上，这些东西全没了。
陈天点了点桌上的5173资料。
“5173现在为什么有人敢交易？”
“因为钱不是直接给卖家。”
“先放在平台这里。”
“卖家把装备、游戏币交过去，买家确认没问题，钱再放。”
“出了纠纷，我们的人处理。”
刘强东点头。
“担保交易。”
“对。”
“这套东西放到实物上，一样能用。”
刘强东眼神一动。
“买家先把钱给平台？”
“嗯。”
“卖家发货。”
“买家收到以后确认。”
“钱再给卖家。”
“要是东西不对，就先别放钱。”
刘强东坐直了一些。
这一下，他彻底明白陈天刚才那句“还差一样东西”是什么意思了。
“可这个钱，平台真敢收？”
陈天并不意外。
“所以难。”
“接银行、做账户、对账，这些还只是技术问题。”
“真正麻烦的是，你替几百个人管钱，和替几十万人管钱，是两回事。”
“钱多了，银行会问。”
“以后有关部门也会问。”
“再碰上退款、假货、纠纷，谁来判，谁来赔，全是事。”
刘强东皱起眉。
“那你还准备做？”
“做。”
陈天回答得很干脆。
“5173就是拿来试这些东西的。”
“游戏里的交易金额小，交付快，出了问题也容易查。”
“先把担保、结算、客服、仲裁这些东西跑顺。”
“等这套东西能用了，再往实物上接。”
刘强东沉吟片刻。
“你准备让5173以后卖实物？”
“不。”
陈天摇了摇头。
“5173就做虚拟交易。”
“账户、担保、结算、客服、纠纷处理，这些东西先在这里跑。”
“实物交易，我会另外做一个平台。”
刘强东指尖轻轻敲了敲那几页资料。
“所以你之前跟我聊5173的时候，就已经在想这个？”
陈天喝了口茶。
“差不多。”
“平台、技术、用户，这些天启都有。支付怎么接，银行怎么谈，担保怎么做，天启会先去趟。”
“但实物生意，不是找几个程序员就能做出来的。”
“供应商怎么谈，什么货该进，库存压多少，售后出了问题怎么解决，这些你已经做了几年。”
陈天把话说到了这里，终于落到了正题。
“以后这套东西真开始做，如果让你来管整个实物电商体系，你有没有兴趣？”
刘强东看了他几秒。
“绕了这么大一圈，你是想让我来管这个？”
“有这个意思。”
刘强东没有因为这句话露出什么喜色。
反而沉默了一会儿。
“陈总，我现在的京东虽然跟天启没法比，但也不是一个说扔就能扔的小摊子。”
“供应商、员工、柜台、库存，这些年一点点做下来，值多少钱先不说，我自己投进去的东西更多。”
“你如果是想让我关掉京东，过来替天启管一个新项目，这事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不现实。”
陈天并不意外。
“我要是让你扔了京东，空着手过来给我上班，你也不值得我今天跟你说这些。”
刘强东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的意思是？”
“现在还没到谈条件的时候。”
陈天没有急着给答案。
“真走到那一步，谈的是京东怎么办，你现在的人怎么安排，你拿什么，你管什么。”
“不会是让你扔掉自己做了这么久的东西，然后来天启领工资。”
刘强东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这和他刚才想的不一样。
“如果真让我来管，你准备放到什么程度？”
“商品、供应商、仓储、配送、售后，包括以后整个团队，日常经营你说了算。”
刘强东看着他。
“那方向呢？”
“方向我定。”
陈天回答得很干脆。
“钱、用户、技术，我给你。”
“前面最麻烦的那条路，我也先趟。”
刘强东很快听出了另外一层。
“支付？”
“对。”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再绕。
刘强东沉吟了一会儿。
“这一块才是最危险的。”
“5173现在量还小，游戏交易也相对简单。真换成实物，每天几万笔、十几万笔交易，平台手里压着的就不是一点钱了。”
“银行怎么认这东西，政策以后怎么定，现在谁也不知道。”
他声音沉了一些。
“这不是多招几个人、多租几个仓库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
“真出了问题呢？”
“我处理。”
刘强东摇了摇头。
“我说的不是赔钱。”
“平台替那么多人收钱，真有一天上面认为这东西不能这么做，或者哪一笔钱出了大问题，谁负责？”
陈天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看向刘强东。
“项目是我定的。”
“钱是我让收的。”
“这条路也是我要走的。”
陈天一字一句说道：
“赚钱的时候我站在前面，真出了事，总不能把下面负责做事的人推出去。”
刘强东没有说话。
陈天语气依旧很平。
“所以真走到那一步。”
“要罚，我先认。”
“真要有人坐牢，我来坐。”
刘强东怔在那里。
这一次，他很久没有说话。
做生意这么多年，他见过敢借钱的，敢压货的，也见过把全部身家押进去赌一次的。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手里已经握着那么大的产业，还能把这句话说得如此平静。
刘强东握着资料的手紧了紧。
“陈总，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
陈天看着他。
“我让你往前冲，就不会出了事再把你推出去。”
“该你负责的，你负责。”
“该我扛的，我扛。”
刘强东沉默了很久。
这次他没有再问平台能不能做起来。
也没有问陈天准备投多少钱。
那些东西反而没那么急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事我得好好想想。”
“应该的。”
陈天没有追着要答案。
“你要是今天就点头，我反而不放心。”
“京东不是一张纸。”
“供应商、员工、库存、客户，全都压在你身上。”
“这么大的事，本来就该回去想清楚。”
刘强东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你还跟我说这么多？”
“因为有些事可以慢慢谈。”
陈天重新端起茶杯。
“但得先让你知道，我想做什么，也得让你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准备让你坐什么位置。”
刘强东点了点头。
没有答应。
也没有拒绝。
又坐了一会儿，他才拿起桌上的资料起身。
“我回去想想。”
“行。”
陈天把他送到门口。
电梯还没上来，两个人站在外面又聊了几句京东最近的生意。
直到提示灯亮起，刘强东才走进去。
电梯门缓缓合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5173资料。
里面那些担保流程、交易数据，他这几天已经看了很多遍。
可这一次，他脑子里想的却不是5173。
而是刚才坐在办公室里的那个年轻人。
以及那句话。
真要有人坐牢。
我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