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笑了笑。
雷军的回答并没有让他意外。
2002年的软件行业，几乎所有人都会这么想。
杀毒软件靠什么赚钱？
卖授权。
卖升级服务。
这是整个行业默认的规则。
但陈天还是想听听雷军为什么这么判断。
“为什么？”
雷军看了他一眼。
“因为免费容易，永久免费很难。”
“杀毒软件不是做完以后扔给用户就行。病毒每天都在变，病毒库要更新，引擎要维护，还要不断增加新的查杀能力。”
“用户越多，后面的成本反而越高。”
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因为这个想法听起来离谱，就直接否定。
“专杀工具可以免费，测试版也可以免费，甚至为了抢市场，价格降得很低都没问题。”
“可完整版永久免费，等于把原本最主要的收入直接砍掉。”
“没有稳定收入，这家公司拿什么一直做下去？”
陈天点了点头。
“所以雷总觉得，杀毒软件必须靠卖杀毒软件赚钱？”
雷军微微一顿。
“至少现在是这样。”
“瑞星、江民、金山，包括国外那些公司，基本都是这套模式。”
“软件卖出去，用户付钱，企业拿收入继续做研发。”
“这套东西不一定最好，但能跑得通。”
陈天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如果从一开始，就没准备靠杀毒赚钱呢？”
雷军微微一怔。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一会儿。
“那靠什么？”
陈天没有直接回答。
“天启的网吧管理系统也免费。”
“它本身没收网吧老板多少钱，可它却成了天启进入网吧最重要的入口。”
雷军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网吧管理系统确实不赚钱。
但它进入网吧以后，连接的是《传奇》、tt、游戏大厅、音乐，以及天启在网吧里的整个体系。
雷军沉默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安全软件本身就是入口？”
陈天点了点头。
“如果有一天，它覆盖国内大部分个人电脑。”
“每天开机，它都在那里。”
“雷总觉得，这个入口……值不值钱？”
雷军没有马上回答。
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沙发扶手。
如果安全软件真的免费，而且覆盖足够多的用户……
那它带来的价值，恐怕就不只是软件本身。
它每天跟着用户开机。
一直留在电脑里。
用户需要它的时候，它就在。
雷军抬起头。
“所以你觉得，杀毒软件未来的价值，不一定来自卖授权？”
陈天点了点头。
“至少不应该只有这一种方式。”
“先让用户愿意装，愿意留下。”
“产品本身有价值，后面的可能性自然会出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雷军看着桌上的金山毒霸。
他不得不承认。
陈天说的东西，有一定道理。
过去的软件行业，所有人想的都是怎么把产品卖出去。
卖更多盒装软件。
卖更多授权。
卖更多升级服务。
但如果一个软件免费进入大量用户电脑，它本身带来的价值，可能远超过一次销售。
只是……
雷军皱了皱眉。
“想法很好。”
“但真正做起来，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陈天看向他。
“为什么？”
“用户。”
雷军说道。
“免费能吸引用户，但不代表用户一定会留下。”
“尤其是安全软件。”
“用户平时感觉不到它的价值。”
“只有电脑出问题的时候，才会想起它。”
“如果体验不好，或者误报太多，用户一样会卸载。”
陈天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确实存在。”
“所以安全软件本身，必须先把产品做好。”
“如果病毒杀不掉，木马查不出来，系统出了问题也解决不了，用户凭什么一直留着？”
雷军点了点头。
免费只能降低用户尝试的门槛。
真正让用户留下来的，还是产品价值。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金山毒霸。
“不过，如果所有安全功能都免费，你面对的就不只是成本问题。”
“软件行业还有一个老问题。”
“盗版。”
“正版价格一旦变成零，用户当然没有必要再去找盗版。”
说到这里，雷军停了一下。
陈天看着他。
“免费的东西，哪来的盗版？”
雷军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
“你这句话，要让做了十几年软件的人听见，多少有点扎心。”
陈天也笑了。
金山这些年和盗版斗了太久。
软件盒子、序列号、正版验证、渠道销售，都是围着“怎么让用户付钱”在转。
可如果软件本身不要钱，盗版这个问题自然就不存在了。
雷军端起茶杯，却没有马上喝。
“如果真有公司敢这么做，短时间内应该会发展得很快。”
“尤其是杀毒这种产品。”
“功能差距没有大到普通用户能够明显感受到。”
“同样能保护电脑，一个一年收费，一个永久免费，大部分用户知道怎么选。”
陈天笑了笑。
“所以刚才雷总还觉得，这家公司活不长。”
雷军也笑了。
“现在看来，我收回一半。”
“一半？”
“这个方向有可能成立。”
雷军放下茶杯。
“但前提是，后面必须找到新的价值。”
“否则规模越大，问题反而越大。”
陈天听到这里，心里反而更稳了。
雷军没有被“免费”两个字带跑。
他真正看到的，是这套模式后面必须补上的那条路。
雷军忽然看向他。
“不过这种模式，对新公司确实更容易。”
“老公司很难。”
陈天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因为原来的收入？”
“收入只是其中一个问题。”
雷军笑了笑。
“拿毒霸来说。”
“产品卖了这么多年，下面有总代、有分销、有电脑城，还有一整套销售体系。”
“价格调整，还可以慢慢谈。”
“但如果突然宣布永久免费。”
“改变的就不是一个价格。”
“而是整个体系。”
“原来靠这个产品吃饭的人怎么办？”
“公司的收入怎么补？”
“其他业务怎么看？”
陈天靠向椅背。
“所以就算雷总觉得这条路有机会，金山也不会马上走。”
雷军笑了一下。
“你说得挺直接。”
“但确实如此。”
陈天看着他。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后来的很多传统软件公司，会在互联网时代慢慢落后。
问题不是他们看不到变化。
而是旧的成功，本身也会变成新的限制。
天启没有这个问题。
没有杀毒软件的旧收入。
没有需要维护的渠道利益。
没有用户问为什么一款原本收费的软件突然免费。
想到这里，陈天笑了笑。
“那看来还是我们占便宜。”
雷军眉头微微一挑。
“你们？”
陈天没有马上回答。
雷军看着他的表情，慢慢反应过来。
“等等。”
“刚才说了这么久的那家公司……”
“不会就是天启吧？”
陈天笑了。
“原本只是一个想法，今天上午才决定。”
雷军愣了一下。
“上午？”
“嗯，天启准备做安全软件。”
“准备完整版永久免费？”
“永久免费。”
这一次，雷军看了他很久。
随后忍不住笑了。
“陈总。”
“你今天这一趟，还真是挺有意思。”
“下午跑到金山办公室，坐在我面前聊怎么做一款免费的杀毒软件。”
陈天也笑了。
“所以我刚开始没说是谁。”
“我要是一进门就说，估计雷总会觉得我是来挑战金山的。”
雷军摇了摇头。
“挑战倒谈不上。”
“不过如果你真做起来，影响最大的肯定不只是费尔。”
“瑞星、江民，还有金山毒霸。”
陈天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但这个位置既然已经有人开始碰了，天启就不会等。”
“趁现在大家还没有真正意识到这个方向，把位置先拿下来。”
雷军没有说话。
他重新看了一眼桌上的金山毒霸。
如果陈天只是提出免费，他不会太在意。
金山自己也做过免费下载、免费工具。
但永久免费，再加上后面的用户逻辑。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价格调整。
而是在改变软件公司的经营方式。
过了一会儿。
雷军才重新看向陈天。
“陈总。”
“嗯？”
“你今天来金山，应该不只是想让我评价一下这个想法吧？”
陈天笑了。
果然，跟聪明人聊天，有些事情藏不住。
“确实还有一件事。”
“什么？”
陈天放下茶杯。
看着雷军。
“如果天启真要把安全卫士做成一条新的产品线。”
“雷总有没有兴趣，亲自来操盘？”
雷军脸上的笑意，终于慢慢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