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据要留底。”
洪天贵福把那张字条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桌上。
墨透到背面，摸上去有点毛。
“底在哪个衙门。”
“这就是臣要说的。”洪仁玕把另一张纸压了上去。
“衙门是有了，衙门之间谁管谁，还没有写下来。”
“写。”
四部，洪仁玕写了四条。
军务部，黄文金统管，下设三城守备府。
政务部，洪仁玕自己主持，下设三城政务处。
情报部，林有才统领，三城的斥候网归他一处调度。
商务部，管通商、洋务、盐铁之利，还是洪仁玕兼着。
“怎么又是你。”
“商务没有第二个人。”洪仁玕说，“臣先顶着。”
他的手指按在纸上那一行，指头底下压出一道浅印。
桌上的茶碗豁了口，豁口处积着一圈茶渍，颜色是深的。
“四部各管一块。”洪天贵福说，“出了要几部一起办的事，谁拍板。”
“每七日一次。”洪仁玕说，“四个主事一起到你这里，当场说清。”
“扯皮呢。”
“当场裁。”
“裁错了呢。”
“错了记在臣头上。”洪仁玕说，“记下来，下次改。”
“三城以外的事呢。”
“三城以外，先报。”
“多少人以上的兵。”
“两百。”洪仁玕说，“这个数是臣估的。”
“朕要的不是估的数。”洪天贵福说，“写死：两百。”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洇出一个圆点，慢慢往开晕。
洪天贵福把笔拿起来，自己添了一行。
三城以外的举动，或者动用两百人以上的兵，先报，后动。
“幼天王不信我们。”洪仁玕说。
“规矩不是防不信的人。”洪天贵福说。
“规矩写死了，人人心里都有数。”
窗外有人在扫院子，扫帚划过土，沙沙地响。
风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又落回去。
“还有一件。”洪仁玕说，“四部都缺人。”
“政务有谢正、周永发两个。”
“情报有三个。”
“军务有黄文金。”
“商务只有臣一个人。”
“朕现在给不出数。”洪天贵福说，“人从哪来，朕心里没底。”
“慢慢挑。”他说，“挑错了再换，不丢人。”
黄文金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了口。
“军务部管守备府，那城里的兵归谁调。”
“归军务部。”洪仁玕说，“守备只管城防、训练、粮草。”
“打仗呢。”
“打仗归忠王。”
黄文金把头盔放在膝上，盔里衬布上有一圈汗渍，摸上去发黏。
“那臣手里的兵，臣说话还算不算数。”
“算。”洪天贵福说，“报了就动，不报不动。”
林有才在门边接了一句。
“情报部三城各要三个人，臣现在只有三个。”
“臣报不出这个数。”他说，“只能先拿三个顶着。”
他的手指在门框上划了一道，框上有灰，划出来的印子是白的。
公文是当天夜里写成的。
名称、职掌、人员，一色写进一张纸，盖了印。
印是铜的，按下去要用两只手，纸上压出一道深红的边。
印泥是新调的，红得发暗，盖下去要停一停，提起来时带起一点纸毛。
洪天贵福在末尾添了一句自己的话。
写的是：任职不论出身，只论实绩；做了实事有赏，误了实事有罚。
洪仁玕把这行念了一遍，没有抬头。
“这话是发给下面的，还是发给天下的。”
“先给下面。”洪天贵福说。
“等地方大了，再给天下。”
公文抄了三份，一份留石城，两份送广昌和宁都。
送的是骑马的兵，马鞍上绑着油布包，怕半路下雨淋了纸。
城门口贴的那一张，第二天早上就围了一圈人。
有人念，有人听。念的人自己不识字，是听别人念给他听的。
挑水的把桶放下，桶里的水晃出来，把脚下的土洇湿了一片。
念到“不论出身”那一句，人群里安静了一下。
烛火在他脸上晃，把影子拉到墙上，一动一动。
广昌，集市。
摊子比前些日子多了几个，可还是稀。
两个卖布的从福建方向来，走的是梁如峰那条商路。
布的颜色比本地的多几种，价也便宜。
谢正在本子上记下摊子，收了摊税，撕下一张纸，写了一行字。
纸上写着：某日收某商摊税若干，七日之内不再收。
他把纸递过去。
两个商人没见过这个，把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凭据。”谢正说。
“有人再来收第二次，你们把纸拿出来。”
“拿给他看，剩下的事由我来处置。”
两个商人把纸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是广昌第一张市税收据。
谢正在集市上又转了一圈。
卖鱼的那家把水泼在街心，水顺着石板缝往下走，腥味一路跟着他。
布摊旁边是个卖热粥的，锅盖一揭，白气扑到脸上，有点烫。
有个卖柴的老汉问：“这纸顶什么用。”
“顶你这一季不再被人收第二回。”
老汉把纸捏在手里，捏出一个湿印子，那是他手心的汗。
天黑前，谢正回到政务处，把今天收的税一项一项抄进底册。
底册是线装的，纸比告示厚，翻起来有声音。
抄完他在末尾写一个总数，又把铜钱数了一遍。
钱是湿的，带着汗和一点鱼腥，他在袖子上擦了擦才收进柜里。
南昌，总督府。
曾国藩五天没有出门。
门房每天清晨把一盆热水放在门外，到晌午水就凉了，水面浮着一层灰。
饭送进去三次，端出来三次，碗里的米是硬的，一粒也没动。
第五天夜里，他写了三道折子。
一道请援，一道自陈，一道请饷。
写到第三道，烛芯结了花，他拿剪子剪了两次。
幕僚进来说，北京的回话最快也要二十天。
“二十天。”曾国藩说，“等不得。”
他提笔另写了一封，不等北京，先从赣北抽两千人，驻丰城。
笔尖走得很快，末一笔拖出一道长痕。
他咳了两声，痰里带一点血丝，用手帕捂住，帕角立刻洇出一小片暗红。
桌上摊着一张赣南的舆图，广昌和宁都那两个点已经被墨圈掉了。
幕僚说，两城守军加起来两千五百人，如今下落不明。
“不是下落不明。”曾国藩说，“是换了旗。”
他把手指按在抚州上，指甲盖是青的。
“他下一步，要么不动，要么动这里。”
他五天没出门，折子却写了四道。
消息传到石城，是第六天。
林有才把字条放下，纸角卷着，是被汗浸软的。
“曾国藩从赣北抽了两千人，驻丰城。”
“丰城在哪。”
“南昌南面。”
“到南昌几天。”
“快马一天。”
洪天贵福把手指按在图上那个点。
指头底下是纸，纸是软的，压出一个坑。
他不往北添兵，反而把兵往南压了一层。
可是这两千人一驻，我们往北的路就窄了一截。
洪天贵福把那张四部的公文收进抽屉。
抽屉的木头受了潮，推的时候有点涩。
“他不等北京。”
“不等。”林有才说，“他自己先动了。”
洪天贵福没有说话。
他原以为请援要走一整套规矩，没想到这个人先斩后奏。
朕没有算到的是，他的手比折子快。
他伸手把烛芯挑了一下，火苗窜起来，指尖被燎了一下，有点疼。
汗顺着鬓角流到嘴角，是咸的。
烛火忽然爆了一下，灯罩上落了一点灰。
“数目不对要改。”洪天贵福说，“改了要写明为什么改。”
“写明白，才叫账。”
“册子朕自己过一遍。”洪天贵福说，“剩下的，朕要实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