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都开了。”
洪天贵福正要上马,听见这一句,脚停在马镫上。
马蹄下的土被踩硬了,踏上去是脆的。
“哪一天。”
“今天辰时。”
“比朕说的九天,早了半天。”
宁都,城门洞。
唐参将站在门洞里,两只手空着。
他六十多岁,在这座城守了二十年,靴筒上的皮裂了一道口子。
陈有贵从他手里接过钥匙。
钥匙是铁的,冷,齿上有一层红锈。
“老先生。”陈有贵说,“幼天王有命,请你回乡。”
唐参将没有说话。
他眼眶红了,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沾的是灰。
“我的兵呢。”
“愿留的整编,愿走的发银子送走。”
街上的兵器摞成两堆,一件一件往上堆。
铁器碰在一起,声音又硬又响。
有人把帽子摘下来,压在兵器堆底下。
一千人,点了两遍,数对上了。
“宁都留多少兵。”
“一千一百。”陈有贵说,“编成常驻,不跟着走。”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
砖缝里那丛草,是他看着长出来的。
广昌。
洪天贵福没有走城门,从侧面一条巷子进去。
巷子窄,两边墙皮掉了一块一块,露出里面的土坯。
市集上还有人在卖货。
不多,却还有。
他在一个葱摊前停下,买了一把葱。
葱根上带着湿泥,称完付了铜钱,铜钱在掌心是温的。
卖葱的老婆子看清了他的衣裳,手抖了一下,把钱接过去。
摊上有卖豆腐的,热气往上冒,糊了他一脸。
鱼摊底下淌着水,水是腥的,顺着石板缝往低处走。
拐角有个铁匠在补锅,锤子敲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就黑了。
洪天贵福提着那把葱,接着往里走。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收摊,喊完又静了。
衙门院子里,十三个人排开站着。
都是原来清廷的差役,没跑的那一批。
洪天贵福没有叫他们跪。
“三条路。”他说。
“愿意回家的,今天就可以走,路费我们出,不追不杀。”
“愿意留下管这座城的,留下,发月饷,干实事。”
“城里有家有田、不想替谁做事的,回家过日子,不为难。”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风把院角那堆干草吹得翻了个身,草屑飞起来,落在鞋面上。
最年轻的那个先举了手。
没想到头一个举手的是他,才二十出头。
“我留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三个人,留下九个。
有个年纪大的既不举手,也不走。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着。
“你呢。”洪天贵福问。
“我家在城外。”他说,“我想回去看看那块田还在不在。”
“去。”洪天贵福说,“看完了想回来,还回来。”
那天下午,洪天贵福把谢正叫来。
谢正三十多岁,瘦,话不多。
原先在景德镇给窑厂管账,账目清楚到每一筐釉料。
石城这一个多月,集市和纠纷就是他在管。
洪天贵福把广昌的户籍册推过去。
厚厚一摞,纸是旧的,边角翻得起了毛。
头一页记户数,最后一页记空屋。
空屋六十来间,门板上贴着交叉的封条,纸都晒脆了。
“你是广昌政务处的主事。”他说,“说说你怎么干。”
“第一件,点户籍。”
“多少人还在,多少人跑了。”
“跑了的人,要把话传出去,让他们知道城里是安的。”
“第二件,集市。”
“摊子少,是因为不知道我们收多少。”
“我想在城门口和市集口各贴一张告示,把税写清楚。”
“第三件,”谢正停了一下,“跑掉的地主留下的田,怎么办。”
这一问,洪天贵福在路上就想过了。
“田分两种。”
“人跑了、田荒了的,我们先托管,召佃农来种。”
“收成六成归种田的人,四成进粮仓,作战时军粮。”
“日后地主回来,田里种着人,不能赶。”
“两边重新谈佃约,我们居中作保。”
“第二种,人没跑的,旧佃约不动。”
“佃农告地主欺压,我们管。”
“地主告佃农不交租,我们也管。”
谢正把这些一条一条记下来。
笔尖走到“不能赶”三个字的时候,慢了一下,墨洇开一小片。
“没有主的荒地呢。”谢正问。
“村里的穷人要开荒,准不准。”
“准。”洪天贵福说,“开出来的荒地,头三年不收赋。”
“三年以后,收成两成归天国,其余归开荒的人。”
“开荒的人,就是那块地的主人。”
谢正的手停住。
他把笔放下,又拿起来。
“幼天王,这一条要不要写进告示。”
“写。”洪天贵福说,“贴在城墙根,谁都能看。”
“写死了,才有人敢开。”
告示写在一张黄纸上,字是谢正自己写的。
他写完念了一遍:摊税按石城的例,不高于清廷旧额的六成。
墨还没干,他把纸举起来吹。
纸边翘着,吹不动,风从门缝进来才把它掀平。
“臣还有一问。”谢正说。
“说。”
“三年后要是遇上灾年,这两成还收不收。”
洪天贵福没有立刻答。
这一句他没有想到。
臣本以为他要问田价,反而问的是灾年。
院子里有人在劈柴,斧子下去,木头的声音又干又脆。
“朕心里没底。”他说。
“灾年怎么办,朕现在给不出数。”
“那臣先记着。”谢正说,“等到了那天再定。”
“记着。”洪天贵福说,“记在告示最下面一行。”
可是三天之内,逃走的人回不回来,朕说不准。
周永发的信里还夹了一问。
唐参将在城里有一座宅子,是自己置的产,人走了,宅子空着。
“封门存档。”洪天贵福说,“不动。”
“这不是清廷的公产,是他自己拿银子买的。”
“抄一座宅子容易。”他说,“抄完,人心就散了。”
林有才把这句记下来,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洇出一个点。
“这话要不要也传出去。”
“传。”洪天贵福说,“让城里人都知道。”
宁都那边,周永发按同一套办。
跑掉的地主有三户,留下的田加起来四百余亩。
都是好田,离城不远,荒了快一年,草长得比人膝盖高。
周永发把周边没地的佃农召来,七户人家。
四百亩分下去,六成归种田的,四成入粮仓。
七户人领了田,站在地头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有人要磕头,周永发拦住了。
“不用磕头。”他说,“规矩贴在城墙上,谁都能看,不会变。”
七户里有个老汉,六十多岁。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是干的,从指缝里往下漏,漏在鞋面上。
“这一辈子,”他说,“算是有地了。”
七户里有一户姓蓝,男人死了,剩下个媳妇带两个娃。
周永发把靠河那三十亩分给她,说河边的地好浇水。
女人没说话,把娃往怀里拢了拢。
消息传回石城。
两座城,前后不到九天。
洪天贵福把那把葱放在窗台上。
葱叶已经蔫了,根上的泥干了,一碰就掉渣。
风忽然停了,院子里那道柴烟直往上走。
“打下来不算赢。”他说。
“那什么叫赢。”
“城里有人,市集开着,田里有人种,规矩有人守。”
“四百亩,七户人。”洪仁玕说,“这件事比拿下宁都值钱。”
“不一定。”洪天贵福说,“要看秋天从地里收上来多少。”
他把那把蔫葱拿起来,根上的土抖在阶石上,抖出一小撮黄。
“规矩怎么让人信。”
“先让人看得见。”洪天贵福说,“看不见的规矩不算规矩。”
“收据朕要第一张。”洪天贵福说,“剩下的,一张也不许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