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朕自己看。”
洪天贵福把手伸出来。
李秀成把册子放进他手里。
封皮是牛皮的，上头四个字：赣南军实。
字是李秀成自己写的，笔画粗，墨压得很重，摸上去有点硌手。
头一页是人数。
三城正兵一万零三百，后勤三千一百，共一万三千四百。
一万零三百里，老兵五千，是从去年一直打到现在的。
新兵六千，练得最短的才三个月。
洪天贵福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老兵里有一半是从天京一路走出来的，鞋底磨穿过三双。
新兵多是赣南本地人，报名那天连队列都没站过。
册子后头还附了一页，写着这三个月里走掉的人数。
那个数是三百七十一。
洪天贵福用指头在那个数上按了一下，没有说话。
一万三千四百张嘴。
这就是他现在全部的家当。
第二页是家伙。
洋枪四百七十三支，一半买的，一半缴的。
土铳一千二百支，打几十步还行，远了没准头。
刀矛六千五百件，是大头。
“湘军呢。”
“曾国荃手下一个营五百人，火枪一百五十支，炮两门。”
“我们一个营五百人，火枪二十支，炮没有。”
“差三倍。”
“不止。”李秀成说。
“枪搁在库里不会自己响。”
“他们操了几年。”他说，“我们的新兵，有的没摸过枪。”
册子的纸边被翻得起了毛。
这本册子，李秀成做了六天。
三城的守备各报一份，他另派人一营一营去点。
点完回来，他把三份摊在地上对了一遍，改了十七处。
有个营报的是四百八十人，实点到的是四百三十七。
差的四十三个，一半是病号，一半是挂在名上吃空饷的。
他把吃空饷的那几个名字圈了出来。
圈得很重，笔尖把纸划破了一道口子。
屋里那盆炭半明半灭，烟顺着梁往上走，把椽子熏得发黑。
当天下午，洪天贵福去了军械库。
库在城西，是一间旧祠堂改的，地上铺着草，草是干的，踩上去沙沙响。
枪靠墙立着，一捆一捆用麻绳捆住。
他解开一捆，抽出一支，托子抵在肩上。
木托是硬的，硌着锁骨，有点疼。
枪管上有锈，用手一抹，指头立刻变黑。
“多少支打不响。”
“三十来支。”库官说，“淋过雨，弹簧锈死了。”
“弹呢。”
“每支平均四十发。”
“不够打半个时辰。”洪天贵福说。
“不够。”库官说，“不敢多打。”
架子上有几排土铳，枪管短，木托裂了口子，用麻绳缠着。
墙角堆着火药袋，袋皮是油布，摸上去滑，边角发硬。
库官搬下一袋，解开绳，抓了一把在手里。
“潮了。”他说，“捏不成团，一捏就散。”
“这样的药打出去，只响一半。”
洪天贵福把手伸进袋里捻了捻，指头上沾了一层黑灰。
枪从哪来，是头一件。
缴的这条路，走到头了。
广昌宁都两城合起来一千五百人，能缴的就这么多。
要再缴，只能打曾国荃的嫡系，一仗下来死的人太多。
剩下的路只有买。
“三条。”洪天贵福说。
“戈登那批美国库存，三千支。”
“英国工厂，六个月后交货。”
“沃伦的欧洲二手货，便宜，来路杂。”
“哪条先走。”
“三条一起走。”洪天贵福说，“看哪条先到。”
“戈登那条最稳。”李秀成说，“他说三千，就是三千。”
“他肯给。”
“肯。”洪天贵福说，“他不是在帮我们。”
“他是在替自己拿一个信号。”
“太平军是可以打交道的，这个信号他要拿回去给人看。”
洪仁玕把册子接过去，翻到枪那一页。
“枪可以缴，弹缴不成。”他说。
“每一发都得拿银子买，还要提前备。”
“弹归谁管。”
“商务部。”洪天贵福说，“这条也归你。”
洪仁玕把这句记下来，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那我们就给他这个信号。”他说。
枪来了，谁来教。
“练多少。”
“四千。”洪天贵福说，“四千杆枪。”
“老兵先。”李秀成说，“四千老兵里挑过硬的。”
“教官呢。”
李秀成翻了一页。
“四百七十三支枪里，有一部分是湘军那边缴来的。”
“缴枪的时候，有十几个是专门操枪的，湘军叫枪勇。”
“人在哪。”
“散了。”李秀成说。
“有几个还在城南降兵营，臣摸不清。”
“找。”洪天贵福说。
“找到了，每人每月加二两银子，请他们教。”
“二两请得到吗。”洪仁玕问。
“请得到。”李秀成说，“他们在湘军里是当兵的，月饷扣七扣八，到手不过一两。”
“我们出二两，还包吃住。”
林有才这时候进了门。
“城南降兵营外头，这两天有两个生面孔。”
“哪里的口音。”
“湖南的。”
“昨天被哨兵赶过一次，跑的时候掉下一个袋子。”
袋子放在桌上，布口系着麻绳，解开倒出来，是七八块碎银。
银子是凉的，上头有牙咬过的印子。
“他们也在找那些枪勇。”洪天贵福说。
“是。”林有才说，“找回去是杀是拉，臣说不准。”
洪天贵福把碎银一块一块收回袋里。
“降兵营今夜挪进城。”
“找人的事，不许声张。”
“万一一个人也找不到呢。”洪仁玕问。
洪天贵福没有立刻答。
这一句他没有想到。
“找不到，就自己教。”
“会一个的教十个，会十个的教一百个。”
“要多久。”
“朕现在报不出。”他说，“朕心里没底的就是这一层。”
“那就先教四百七十三个。”李秀成说。
“四百七十三个教出来，四千个就有先生了。”
“校场站得下八百人。”李秀成说，“四千人的营，要另找地方。”
“城东那片荒地。”
“荒地里有坟。”黄文金说，“迁坟要钱。”
“给钱。”洪天贵福说，“一坟给多少，你们报个数上来。”
可是四千人站在场上，一天要吃掉四十石粮。
枪有了，会用的人却不够；人够了，粮又压上来。
这一层压一层，才是真的难处。
窗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是换岗的号子，喊完就静了。
炭盆里那点火塌下去，屋里暗了一层。
洪天贵福把册子合上。
封皮上那四个字被手心的汗洇了一点，摸上去发软。
他本以为最难的是买枪，没想到最难的是找教枪的人。
黄文金把册子拿过去翻，翻得很慢。
他识不了多少字，认得的都是数目，一个一个用指头点着看。
点到刀矛那一行，他把册子合上了。
“臣的兵，三个人分一把刀。”
“剩下的人拿什么。”
“拿木头削的矛。”
“木头削的矛碰上火枪，那是送死。”
他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把，手心里全是汗，裤子湿了一片。
墙角那盏灯油快干了，灯芯烧到头，火苗矮下去一截。
“所以朕要买枪。”洪天贵福说，“四千杆。”
“买了还要练。”黄文金说，“练的时候要吃粮，粮是从土里出的。”
洪仁玕把灯芯剪短一点，屋里亮了一层。
“买枪的银子臣先去凑。”他说，“能凑多少，臣不敢定。”
旧祠堂那股霉味跟着他回了正堂，沾在袖子上，散不掉。
李秀成伸手接册子，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都是凉的。
他把册子放回桌上，桌面上有一圈旧茶渍，摸上去发黏。
窗外有人在挑水，木桶碰着井沿，一声，又一声。
“四千杆枪，配几门炮。”洪天贵福说，“朕明天要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