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
林有才把一封信放在桌上，人没有退下，站在原地喘。
他是从南门进的城，一路上没换马。
马在院子里打着响鼻，蹄子上全是泥，泥里混着草屑。
鞍子被汗浸过，皮子发黑，摸上去是软的。
林有才解下腰上的水囊，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装了一天，带一点皮子的味道。
洪天贵福把信拆开。
信纸折得很密，展开来只有几行，字小得像米粒。
“梁老板的信。”林有才说，“走了十一天。”
“是他自己的字？”
“是。”
“透话的事，可以办。”
洪天贵福把这一行念出来。
“曾幕府有一个人，叫赵元恒。”
“管什么。”
“对外商务。”林有才说，“信上是这么写的。”
“跟梁如峰有几分交情。”
“三年。”洪天贵福说，“逢年过节有往来。”
他把这一行又看了一遍。
纸角有一点油渍，是路上吃东西蹭上的，摸上去发腻。
窗外风大，纸在他手里抖了一下。
“下次见面时可以着意提及，不留痕迹。”
他说，“这一句是他自己添的。”
洪仁玕把手拢在袖子里。
“三年交情，托得住吗。”
“托不托得住，朕算不准。”洪天贵福说。
“臣的意思是，这个赵元恒，官不大。”
“官不大才好用。”洪天贵福说，“官大的人不敢接这种话。”
“官小的人听见了，只会记着，不会往上报。”
“记着的东西，日后自己会长。”
洪仁玕没有再问。
他把桌角那摞册子挪了挪，最上面那本边上是湿的，一摸一手灰。
册子上压着一枚小铜锁，锁身锈了，钥匙早就不知去了哪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把册子又搬回原处。
搬回去了，他才发现原来摆的地方是对的。
“第二条。”
洪天贵福把纸往下挪了一寸。
“军火晚到的事，须再想想。”
“九江段有一个熟识的船主，一年在那段水路上走几趟。”
“此事牵连若大，须等梁某亲到上海安排，不能用书信。”
“约月余。”
他把这三个字念得慢了一点。
月余。
这两个字落在纸上很轻，落到这一间屋里很重。
屋里的炭盆早灭了，灰是白的，一点热气也没有。
院里有人在收晾着的布，布冻得发硬，抖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阶石缝里长出几根草，草叶是黄的，被踩倒了一半。
林有才皱起眉头。
“一个月。等得了吗。”
“等得了。”洪天贵福说。
“这件事不是一天见效的。”
“透话要慢慢渗，渗进去了，才是印象。”
“军火晚到也一样。”
“晚三五天不难，难的是晚得没有痕迹。”
“没有痕迹的事，就要有人当面去说。”
“说一次，不如走一趟。”
“第三条。”
洪天贵福把纸翻到最后。
“英格索尔洋行的沃伦先生，近日有意进一步接触。”
“询问赣南最新情况，梁某已作答。”
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梁如峰答了什么。”
“信上没写。”林有才说。
“他没写，就是答了。”洪仁玕说。
“答得含糊，才不落在纸上。”
上海，英格索尔洋行。
沃伦把一杯茶推开。
茶是烫的，杯口冒着白汽，他一口也没有喝。
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记着三行数目，最上面那行被划掉了。
“赣南那边回话了。”有人在他身后说。
“回了什么。”
“说石城稳，说在备战。”
“没说要什么。”
“没说。”
沃伦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把那张纸卷起来，塞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七八张同样的纸，都卷着，都写着赣南。
这些纸，他一张也没有寄出去，却每天都要添一张。
他要知道的那件事，纸上是问不出来的。
他要的是赣南那边先开口。
先开口的人，才肯出价。
窗下码头上，一个扛包的滑了一跤，货袋砸在地上，尘土扬起来一层。
没有人去扶，他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裤子，接着走。
沃伦把抽屉推上，铜扣响了一声。
石城，偏厅。
洪天贵福把信叠好，压在镇纸底下。
镇纸是一块青石，边上磕掉一小块，压在纸上有点歪。
“告诉梁如峰。”他说。
“沃伦那边，让他回一句话。”
“石城的情形稳，我们已经在备战。”
“下一步有行动，六个月内会有看得见的推进。”
“让他们看我们的成色。”
林有才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点点头。
“就这四句？”
“就这四句。”
“多一句都不写。”洪天贵福说，“写多了，他就知道我们急。”
可是这四句里头，有一句是虚的。
六个月内会有看得见的推进，这一句还没有影子。
他不写在纸上，就不会有人拿这一句来问。
信不能留。
林有才把信拿到灶间，就着灶膛里的火点了。
火苗舔着纸边，纸卷起来，黑了一圈，最后剩一小片灰。
灰落在灶灰里，拨两下就分不出哪一点是它。
他站在灶前把手烤了一会儿。
手背上是凉的，烤到发热才收回来。
灶膛里的柴烧得还剩一小截，火是软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灶台上摆着一只空碗，碗底有一圈干了的米汤，抠下来是硬的。
夜里，洪仁玕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夜里的湿气，肩上是凉的。
油灯里的油见了底，火苗矮下去，映得墙上的人影发糊。
他没有坐，站了一会儿才坐下。
“臣有一句话，压了几日。”
“说。”
“英国人、法国人、反间、商路、军火。”
洪仁玕说，“这些事一件一件都讲得通。”
“可是把它们摞在一起，臣看不透。”
“看不透什么。”
“看不透你要的到底是哪一样。”
洪天贵福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把灯芯挑了一下，火苗窜高，墙上的影子跟着长了一截。
窗外有人在换岗，脚步声一前一后，前头那个重，后头那个轻。
换完了，没有多余的声音。
城墙下有一堆新土，是白天补墙时留下的，土是湿的，踩上去陷半寸。
“朕要的是一样东西。”他说。
他越想把这件事说快，反而越要说慢。
“什么。”
“让这场仗，在我们拿够地盘之前，打不出一个决定性的结果。”
洪仁玕抬起眼睛。
“买时间。”
“买时间。”洪天贵福说。
“买多少。”
“两年。”
“两年之内，”洪天贵福说，“从赣南打到抚州。”
“从抚州再够到湖广。”
“到那时候，我们就有跟任何人平起平坐说话的资格。”
洪仁玕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
他膝盖上落了一层土，指头一蹭，土就掉了。
“平起平坐。”
“不是求。”洪天贵福说，“是谈。”
“求来的东西，人家随时收回去。”
“谈出来的东西，才落在纸上。”
洪仁玕沉默了一会儿。
灯油里有一点水，灯芯噼啪响了两声。
“这两年，臣跟着你做。”他说。
他说完，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按住不动。
洪天贵福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谢，也没有说好。
窗外那棵树被风刮得响了一阵，叶子擦着瓦，声音是干的。
他心里还有一层没有说出来。
两年是靠别人不动换来的。
别人动不动，他算不准。
没想到最难算的不是清廷，是英国人那句话什么时候落地。
“朕没有算到的是，”他说，“这两年里，我们自己能走多快。”
“走多快，谁说了算。”洪仁玕问。
“我们自己。”
洪天贵福说，“买来的两年，一天也不能白搁。”
“两年买到了，”洪天贵福说，“下一步打哪里，明天议。”